但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在散兵线的后方,出现了密集的纵队。不是传统的一字横队,而是厚重的、纵深极大的纵队。那些纵队正在快速推进,仿佛无数只巨大的铁拳,正朝他的方向砸来。
老弗里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术。他在波茨坦的军官学校里学过的所有东西,弗里德里希大帝留下的所有战例,都没有记载过这种打法。
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第一排,放!”
排枪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白烟瞬间遮蔽了视线。透过烟雾的缝隙,他看到几个法国士兵倒下,但更多的人正在涌来。他们的纵队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巨兽,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同时用自己的排枪还击。
老弗里茨的士兵正在成片地倒下。他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在军官的口令声中机械地装弹、射击、再装弹。但无论他们射击多少次,法国人似乎永远打不完。那些纵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而他的连队,就像潮水中的一块礁石,正在被一点点淹没。
“刺刀!”
老弗里茨拔出自己的佩剑。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让法国纵队冲进队列,近距离混战中,刺刀或许能……
一阵密集的噼啪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从侧翼传来的射击声。他猛地转头,看到右翼的树林里又涌出一股法国士兵——他们什么时候绕到那里的?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灼热的血痕。他的马猛地直立起来,发出痛苦的嘶鸣。然后,老弗里茨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三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天空是灰白色的,低矮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他侧过头,看到一张脸——一个年轻的士兵,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那是他连队里的一个列兵,来自东普鲁士的某个村庄,他记得那个士兵总是笨手笨脚的,队列训练时经常踩到别人的脚跟。
现在他再也不会踩到谁的脚跟了。
老弗里茨试图坐起来,但一阵剧痛从左腿传来。他低头一看——军裤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隐约可见白色的碎骨。他试着活动脚趾,没有反应。
炮声还在远处轰鸣。偶尔有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落在不远处的田野里。但老弗里茨身边的这片区域已经安静下来。战斗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他缓缓地环顾四周。
田野上到处都是尸体。普鲁士人的蓝军装,法国人的白军装,还有那些黑森部队的绿军装,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偶。倒下的战马,破碎的枪械,翻倒的弹药车,散落一地的军帽和背包——这就是他为之效忠三十年的军队。
一个普鲁士掷弹兵连,一百六十人,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活人?还是还有别人也在泥地里挣扎?
他试图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
老弗里茨的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剑还在,但剑鞘里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来,那把剑在摔倒的时候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几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法国人。他们的军服上沾满泥浆,脸上带着疲惫而麻木的神情。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到老弗里茨身边,用枪口戳了戳他的腿。
老弗里茨疼得几乎昏过去。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法国士兵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另一个人弯下腰,粗暴地翻开他的军服领子,看了看肩章。然后他们交谈了几句,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