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您这书房里的书,都是您自己抄的?”
王世贞笑了,摇了摇头。
“我哪有那个本事,有的是我抄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朋友送的,攒了三十多年,才攒成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到处找书抄,那时候穷,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抄。”
“抄完了还给人家,自己留一份,抄着抄着,就抄了一屋子。”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所以你在我这儿抄书,我工钱照给,不是我缺这几卷书,是我想帮你。”
杨康看着他。
“你跟我当年一样,有股子劲儿,压不住的。”
他没等杨康说话,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行了,不说了,你继续写。”
杨康拿起笔,蘸墨,继续写。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
写到傍晚,杨康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王世贞过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
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递过来。
杨康没接。
“王公,您给多了。”
王世贞把铜板塞进他手里。
“不多,你值这个价。”
杨康攥着那串铜板,铜板被王世贞的手捂得温热的,一枚一枚地硌着掌心。
“明天还来?”王世贞问。
“来。”杨康说。
王世贞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带个包袱来,把这里抄完的纸带回去,别搁这儿占地方。”
杨康应了一声。
出了王府,天还没黑。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石狮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铜板,又摸了摸那张名帖。
名帖还在,边角扎手。
接下来的几天,杨康每天都去王府。
王世贞不催他,也不盯着他。
有时候过来看看,说两句,有时候一上午都不露面。
杨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头,抄书,抄完了就走。
第五天的时候,王世贞拿了一本字帖过来,搁在桌上。
“你临摹看看。”
杨康打开字帖。
字迹潦草得很。
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帖,倒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
但杨康只看了一眼,心里头就震了一下。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你临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