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让了让身子:“王先生谬赞了。”
王世贞没客气,直接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刚抄了一半的纸,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都没落下。
看完了,他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杨康。
“这字有风骨,有气韵,年轻人,你师从何人?”
杨康摇了摇头:“自幼临帖,没有固定师从。”
王世贞的眉毛抬了一下。
“自学能有此造诣,难得。”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整体,不是看某一个字写得好不好,是看一整页的气韵。
“你看这笔画,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中间提按分明。”
“这可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得有悟性。”他顿了顿,“你临的是谁的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序》。”
“临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几年了。”
王世贞点了点头,把纸放下,看着杨康的眼睛。
“你可愿意来我府上抄书?工钱翻倍,而且我府中藏书万卷,你可以随意翻阅。”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工钱翻倍的事。
是“藏书万卷”这四个字。
他想起杨文康昨晚说的那套《十三经注疏》,想起文康说“排了半个月还没排上”时那个压着的委屈。
“晚辈愿意。”他说。
王世贞笑了,笑得很轻,就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是真的高兴。
“好!明日就来吧,你到城南王宅,问门房找我就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给杨康。
名帖不大,白纸黑字,写着“王世贞”三个字,字不大,但很精神。
杨康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王世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像是舍不得似的,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年轻人,你的字有骨头,别丢了!”
然后他走了,青色长衫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杨康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名帖。
孙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
“小子,你运气好。”
杨康转过头看他。
“王公是临安城有名的藏书家,他家里那些书,有些连皇宫里都不一定有,能进他的府邸,是你的造化。”
杨康抱拳:“多谢孙伯引荐。”
孙伯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这儿来来往往抄书的人多了去了,王公从来没多看过谁一眼。”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杨康坐回椅子上,把那张抄了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了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提笔,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
他脑子里转着王世贞说的那句话,你的字有骨头,别丢了!
窗外,巷子对面的灰砖墙上,那几枝石榴花还在风里晃着。
花瓣红得像血,落了几瓣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跑。
杨康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名帖。
纸很薄,但边角很硬,有点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