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不必紧张,”陈锋先开口,语气平淡,“叶董临时有个国际视频会议,会晚几分钟到。我们先聊聊。”
叶轩点头,没有说话。
“听说你最近从启明金融离职了?”陈锋问,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是停职。”叶轩纠正,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和无奈,“公司内部调查,我负责的项目出了点问题,总要有人负责。”
“瑞丰并购案的风险评估报告?”陈锋直接点破。
叶轩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陈助理也知道?”
“叶氏是并购方,对合作机构的工作自然要有所了解。”陈锋笑了笑,笑容很浅,“那份报告我看过,写得不错,数据详实,分析也到位。以你的年龄和资历,能做出那样的报告,很难得。”
“谢谢。”叶轩低声说,垂下眼睛,“但报告泄露了,给各方都造成了麻烦。我作为负责人,有责任。”
“你认为报告是谁泄露的?”陈锋问,目光落在叶轩脸上。
叶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不知道。报告是内部文件,有权限看到的人不多。也许是我不小心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也许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也许是我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人?”陈锋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倾听的姿态,“在启明金融内部?”
叶轩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职员,做好分内工作而已。可能……是报告里的某些内容,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吧。”
他说得很模糊,但指向性很明显——报告指出了瑞丰的问题,也暗指叶氏内部可能有问题,那么,不想让报告曝光的人,自然可能是叶氏内部的人。
陈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过了大约一分钟,陈锋才重新开口,换了个话题:“叶先生离开叶家,有五年了吧?”
叶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他回答,声音平稳。
“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陈锋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你一个人扛着,又要工作又要照顾母亲,很辛苦。”
叶轩的背脊微微僵直。陈锋调查过他,而且调查得很仔细。
“还好,习惯了。”叶轩说,语气里带上一点防卫性的冷淡,“陈助理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关心我的生活吧?”
陈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叶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直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叶轩面前。
“打开看看。”
叶轩看了他一眼,拿起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是一份聘用合同的草稿。聘用方是“叶氏集团战略投资部”,职位是“高级分析师”,薪酬一栏的数字,是他之前在启明金融的三倍。
叶轩盯着那份合同,看了足足十秒钟,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锋。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锋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叶董很欣赏你的能力。那份关于瑞丰并购的风险报告,虽然引起了一些小麻烦,但也证明了你的专业素养和敏锐度。叶氏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战略投资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叶轩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叶氏集团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他说,语气尽量平静,“而且,以我的背景,进叶氏工作,不合适。”
“背景?”陈锋挑眉,“你是指,你曾经是叶家养子这件事?”
叶轩沉默。
“那是过去的事了。”陈锋的声音平静无波,“叶董是个惜才的人,不会因为过去的一些小误会,就否定一个人的能力。更何况,你对叶氏的了解,比外人深,这是你的优势。”
“这不是优势。”叶轩摇头,语气里带上一点自嘲,“这是避嫌的理由。叶氏这么大的集团,招人背景调查很严格,我的情况,不适合。”
“适不适合,叶董说了算。”陈锋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叶先生,这是个机会。战略投资部高级分析师,接触的都是集团核心项目,发展空间很大。薪酬你也看到了,足以让你和你母亲过上很好的生活,你母亲的医疗费用也不再是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叶董说了,如果你愿意回来,之前的一些误会,可以一笔勾销。你在启明金融的‘停职’,叶氏可以出面协调,让它变成正常的离职,不影响你的职业履历。”
条件很优厚。优厚到近乎不真实。
叶轩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想起母亲每天强忍病痛的样子,想起出租屋的狭小阴暗,想起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想起便利店夜班时刺眼的白炽灯光。
如果接受,一切困境迎刃而解。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母亲的病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他们可以搬出那个破旧的出租屋,过上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需要签个字。
只需要……向叶凡低头。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叶凡。
五年不见,他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乌黑浓密,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庞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鹰隼一样,带着久居上位者不自觉的压迫感。
他走进来时,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