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听着,轻轻抬了抬眼。
沈知白见状,心中微紧,却还是咬牙接下去:
“至于开仓之时……草民以为,不在于开得早晚,而在于让人看见官府有心、有法、有分寸。可先开一处,示之以诚;再按灾情,分日、分户、分老弱先后。如此既不致一哄而散,也不至于藏粮不发,反令民疑。”
他说完之后,胸口起伏得厉害。
亭中又静了下来。
王一言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不错。”
沈知白心头猛地一松,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感觉。
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王一言又补了一句:
“不过,仍旧只是开了个头。”
沈知白:“……”
他只觉后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劲,又被这句话生生压了回去。
王一言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亭外众人。
“地方治理,从来不是把几句道理排成一列,再照着念一遍就能成事。灾来了,要有人手。粮少了,要有人筹。民乱了,要有人压。吏坏了,要有人替。若想一地不崩,便要先明白,哪些事能立刻做,哪些事必须等,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用。”
他语气沉了些。
“你们方才议论州郡灾情、漕运赋税、荒年赈济,本王都听了。说得都不算错,只是都太轻了。”
“知道轻在什么地方么?”
王一言看向沈知白。
“轻在你们还把‘百姓’当成一个笼统的词,把‘州县’当成一块平整的地。可真到了地方上,一县之内,东乡与西乡不同,山地与平原不同,豪强与贫户不同,灾时的先后、路远路近、粮价高低、谁能借粮、谁会囤粮,全都不同。”
“你若连这些都分不清,便谈不上治。”
沈知白神色一僵,随即慢慢低下头去。
他明白,这话不是打压,而是点醒。
王一言并未就此止住。
“所以,若真要活一地,第一步不是发令,而是摸清。第二步不是赈,而是调。第三步才是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