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马皇后。
走到马皇后面前时,这个一辈子刚强的男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集体傻了。
皇帝?
跪了?
跪的是……
皇后?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用的是年轻时候的称呼。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叫过了。
“朕错了。”
马皇后的眼泪,汹涌而出。
三个字。
等了这么久,等来了这三个字。
可她没有去扶他。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朱标,看着地上的朱元璋,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跪我没用。”
城头上的风灌进他的脖子里,冷得他一个激灵,却没有站起来。
他的膝盖压在积雪上,冰凉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龙袍的下摆拖在雪地里,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里衬。
那料子是江南贡缎,天下最好的丝织物,可这会儿穿在他身上,跟一块湿抹布没什么分别。
徐达别过了头。
他不忍看。
倒不是替朱元璋心疼——该!
早干什么去了?
是他觉得这场面太荒唐了。
大明的开国皇帝,跪在城头上,满朝文武看着,城下三十万敌军等着,他跪在那儿,跟个犯了错的老头子一样。
这传出去,后世的史书怎么写?
李善长倒是老奸巨猾,他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一根廊柱后面。
少看一眼是一眼,省得将来被人翻旧账:“当日城头之上,韩国公李善长亲眼所见——”
他可不想沾这个事。
朱标没有再说话。
那番控诉已经掏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在马皇后怀里,脸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不后悔。
他憋了太久了。
从他醒过来,知道五弟为了救他耗尽生机的那一刻起。
从母后烧了坤宁宫的那一刻起。
从他看到五弟尽显陆地神仙之境,却因为救他,一头白发、气若游丝的那一刻起。
他就想问问他的父皇:你的皇权,就这么值钱?
值得你把妻子儿女全搭进去?
他没有力气再说了。
但该说的,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