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是真下得了手,您现在就下旨。儿臣……儿臣绝无二话。儿臣这就引颈就戮。”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一次劈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就被人拿刀子剜一下。
但他必须说。
他要把这块石头,撬开一条缝。
他要把他爹,从那个叫“皇帝”的壳子里,拽出来。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朱标,看着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
他想起了凤阳的雪夜。
他想起了朱标背着朱棣在院子里转圈。
他想起了朱标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朱棡身上。
他想起了朱标把那块小得可怜的干粮,塞进只有两岁的朱枫嘴里。
那时候的标儿,才十一岁。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撑起了一个家。
而他这个当爹的,在哪?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
不是皇帝的眼眶。
是一个叫朱重八的,七十岁老人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标儿,爹错了”。
想说“老五,爹不杀你了”。
想说“都回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可他是皇帝。
皇帝怎么能错?
皇帝的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来?
他要是认错了,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存?
这大明的江山,以后谁还听他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让他喘不过气。
让他眼前的朱标,都开始变得模糊。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吹得那几面残破的旗帜,发出“啪啪”的响声,谁在不耐烦地抽着鞭子。
有一面绣着“明”字的大旗,旗杆早就断了,只剩半截,被风卷着,像个发了疯的乞丐,在半空中狂舞。
突然,“咔嚓”一声。
旗杆的断口处,裂了。
那面残破的大旗,再也撑不住,从半空中,直直地掉了下来。
“噗”的一声,摔在地上。
砸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声,狠狠地沉了下去。
朱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白,是毫无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他看着朱元璋,看着父亲脸上那挣扎、痛苦、却依然没有松动的表情。
他等了三十年的那顿团圆饭。
等不到了。
他想把他爹从皇帝的壳子里拽出来。
拽不动了。
那块石头……
真的砸不开了。
朱标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朱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