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这比他咆哮的时候更可怕。
一头狮子在吼的时候,你知道它要干什么。
但它安静下来的时候,你猜不透。
城墙上的文武百官,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擅自挪动脚步。
有几个胆小的翰林编修,已经悄悄地溜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砖缝里。
常遇春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疼,偷偷挪了挪位置。
他和徐达对了个眼神。
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老头子不骂了,不吼了,直接坐地上当哑巴了。
这反倒棘手。
你跟发怒的朱元璋斗,好歹知道对手在哪儿。
你跟沉默的朱元璋斗?
那就像跟深潭里的暗流较劲,使不上力。
“咳。”
蓝玉清了清嗓子。
该他了。
他清楚,这种时候需要一个人出来把话头接上,把僵局打破。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解惑。”
朱元璋没看他。
蓝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陛下起兵,濠州城里那帮弟兄,有几个是正经出身?郭子兴是不是瞧不起您?元廷是不是要杀您?”
旁边有个御史脸色大变——你蓝玉疯了?
当着皇帝的面提这个?
但蓝玉没停。
“后来呢?陈友谅有百万水师,张士诚占着最富的地盘,王保保号称百战名将。哪一个不比咱们强?可最后坐在龙椅上的,是您。”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您当年,没有跟自己人较劲。”
“您打陈友谅的时候,没回头先把徐达给砍了。您伐张士诚的时候,没顺便把常遇春关进大牢。”
“您把所有的刀,都朝外砍。”
“所以您赢了。”
蓝玉的膝盖在砖地上磨了磨,换了个姿势,继续说。
“可您现在呢?最锋利的一把刀,您非要折了它。您说它太锋利了,怕割伤自己的手。”
“可您想过没有——外头那些豺狼虎豹,等的就是您把自家的刀折断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