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在旁慢悠悠道:“小小啊,不是我说你。咱们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本分,搞这些幺蛾子做什么?听叔一句劝,把那制皂的家什都交了,安生过日子。”
张小小抬起头,直视周书吏:“书吏大人,民妇愚昧,确实不知制皂还需许可。但民妇所做,仅供自家使用,并未售卖,也算开坊么?”
周书吏冷哼一声:“是否售卖,不是你说了算。有人举报,本官就要查。这样吧,给你三日时间,将所制之物全部上缴,并保证不再私制。否则,按律罚款,枷号示众。”
说完,他拂袖而去。
里正看了张小小一眼,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张小小一人。
风吹过,晾晒的碱蓬沙沙作响。
她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原来,陈掌柜说的“不客气”,是从这里下手。
她缓缓走到窗台下,看着那几盒已经定型的香皂。阳光照在乳白的皂体上,边缘透出淡淡的金色。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光滑的表面。
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
黄昏时分,叶回回来了。
骡车上堆着几袋油脂、碱料,还有一小包碱石。他脸色却不太好看。
“南市那几家小油坊,听说我要买油,开始都答应得好好的,后来不知怎的,又都推说没货了。”他卸着货,声音低沉,“最后我是加了三成价,才从一个老掌柜手里买到这些。他偷偷跟我说,凝香斋放话了,谁敢卖油给我们,就是跟凝香斋过不去。”
张小小接过油袋,平静地说:“里正今天也来了,带着县衙的书吏,说我们私自开坊,要罚款枷号。”
叶回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两人对视片刻。
“你怕吗?”叶回问。
“怕。”张小小如实说,“但怕没用。”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那几盒皂,一字排开在院里的石桌上:“叶回,我想赌一把。”
“怎么赌?”
“他们不是要我们交皂、保证不再做吗?”张小小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偏要做得更多、更好。不止要做,还要让全村人都用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日后,书吏不是要来收皂吗?那之前,我们请全村人来家里,一人送一块。他们总不能把全村人的皂都收走。”
叶回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决然,还有一丝久违的野性。
“好。”他说,“那就赌一把。”
夜幕降临,小院的灯火亮到深夜。
研磨声、搅拌声、淡淡的油脂香和草木灰的气息,透过窗纸,飘散在晚风里。
而村外的官道上,那辆青篷马车又来了,这次停在更远的林子里。
陈掌柜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叶家小院透出的光,脸色阴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道,“三日后,看你们怎么收场。”
车夫低声问:“掌柜的,要不要再使点别的……”
“不必。”陈掌柜放下车帘,“等官府出面,他们自然就老实了。到时候,方子、成品,都是咱们的。”
马车调转方向,悄然驶入夜色。
接下两日,叶家小院出奇安静。
白日里,张小小照常喂鸡洒扫,去溪边洗衣,偶尔遇到邻居也神色如常地打招呼,仿佛那些威胁从未发生过。只有深夜时分,院中偶尔传出的细微响动——研杵与陶盆碰撞的闷声、油脂受热时轻微的噼啪、草木灰过筛时沙沙的细响——才透露出平静下的暗流。
叶回每日天不亮就出门,骡车驶往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方向。他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路,去更远的村落收油料。有次甚至翻过两座山,从一个猎户手里换回半口袋野猪油。那猎户说,这油腥气重,做菜不好吃,但熬制好了,做皂却极耐用。
“凝香斋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山里。”猎户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第三日清晨,张小小起了个大早。
她将新制出的皂一一脱模、切块。这次不止有掺了菊花的香皂,还有几锅纯粹的肥皂,颜色略深,质地更硬,去污力却更强。她还试着用皂角和无患子煮水,加入碱蓬灰,做出一种淡青色的澡豆,虽不及香皂细腻,却带着草木清气。
所有成品,整整齐齐码在堂屋的大竹匾里,竟有近百块之多。
叶回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小袋东西,进门看见这阵仗,也愣了愣:“这么多?”
“熬了几夜。”张小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精神却极好,“我想过了,送人不能只送边角料,得送成色好的,人家用了才会说好。”
叶回放下袋子,解开绳口,里面竟是半袋洁白的细盐。
“这是……”张小小惊讶。
“路上遇到贩私盐的,”叶回压低声音,“我拿两只山鸡换的。听说盐能固色增香,你试试。”
张小小眼睛一亮,捻起一撮盐细看:“真是雪盐!这东西金贵得很,你……”
“值得。”叶回打断她,转身从骡车上又搬下几个陶罐,“还有这些,是李铁匠托府城朋友捎来的碱石,成色比草木灰好得多。”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婶,手里挎着篮子,神色有些慌张:“小小,叶回,我刚从村口回来,看见里正陪着那个周书吏又来了,还带了两个衙役,正往这边走呢!”
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一眼。
来了。
“王婶,”张小小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劳烦您帮我跑一趟,叫上孙大娘、李木匠叔、秀云妹子……凡是平日里待咱们亲厚的,都请来家里坐坐。就说我做了些小玩意,请大家来试试。”
王婶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
叶回看向张小小:“都准备好了?”
“嗯。”张小小点头,从竹匾里拿起一块香皂、一块肥皂、一小包澡豆,用干净的粗麻布包好,做成一份份小礼包,“咱们不硬碰硬,让他们看看,这东西,是大家都要的。”
不到一刻钟,院门外已聚了十几个人。孙大娘、李木匠父女、还有几个平日里与叶家交好的婶子叔伯,都被王婶匆匆叫来,脸上带着疑惑与担忧。
“小小,这是要干啥呀?”李木匠搓着手,“我听说官府来人了,你可别硬扛……”
话没说完,里正的声音已从巷口传来:“都围在这做什么?散了散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里正陪着周书吏走进来,身后果然跟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腰间挎着腰刀,面色冷硬。
周书吏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青绸长衫,山羊胡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倨傲地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里那满满一竹匾的皂上,眼睛眯了眯。
“叶张氏,”他拖着腔调,“三日期限已到,本官前来查验。私自所制之物,可都交出来了?”
张小小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回大人,民妇确实制了些洗漱用的皂块。”
“既然承认,那就全部收缴。”周书吏一挥手,“来人,将所有违禁之物搬走!”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
“慢着。”叶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衙役脚步一顿。
周书吏挑眉:“怎么,想抗法?”
“不敢。”叶回不卑不亢,“只是大人说要收缴‘违禁之物’,请问这些皂块,违了哪条禁?”
“私自开坊,未缴匠作税,便是违禁!”周书吏冷哼。
“大人容禀,”张小小接话,“民妇制皂,只为自家使用,并未售卖,何来开坊之说?至于匠作税——民妇听闻,按《大周律·户役》,凡匠作营生,需有固定铺面、雇工三人以上、年售超二十两银,方需登记缴税。民妇一无铺面,二无雇工,三未售卖,如何就需缴税?”
周书吏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沉了下来:“巧言令色!你说未售便未售?这些皂块数量众多,不是售卖是何!”
“是为赠予乡邻。”张小小转身,从竹匾里拿起一份份包好的礼包,一一递给院中的乡亲,“孙大娘,这块香皂您拿去试试,洗脸不紧绷。李叔,这块肥皂洗衣裳去油污最好。秀云妹子,这包澡豆给你娘,洗手不伤裂口……”
她动作从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送礼。
乡亲们愣愣接过,一时不知所措。
周书吏勃然大怒:“放肆!本官面前,竟敢公然贿赂乡民,对抗执法!”
“大人此言差矣。”叶回声音提高了几分,“乡邻互助,赠以微物,何时成了贿赂?难道大人平日里,从不与亲朋礼尚往来?”
“你!”周书吏气得山羊胡直抖。
里正在旁打圆场:“周书吏息怒,息怒……叶回,小小,你们少说两句。把这些皂交了,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们没错,为何要认?”张小小转过身,面对周书吏,背脊挺得笔直,“这些皂,一未偷二未抢,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凝香斋做得出,我便做不得?难道这天下制皂的法子,只能姓‘凝香斋’?”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院外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屏息听着。
周书吏脸色铁青:“好,好一张利嘴!既然你执迷不悟——来人!将这些违禁之物全部没收!人带回县衙,枷号三日,以儆效尤!”
衙役再次上前。
“我看谁敢!”一声暴喝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竟是村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七叔公。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族老。
“七叔公,您怎么来了……”里正连忙上前搀扶。
七叔公却推开他,径直走到周书吏面前,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周书吏是吧?老朽虽只是个乡下老头子,却也活了七十多年。我倒要问问,叶家媳妇自己琢磨点东西,送给乡亲邻里用,犯了哪条王法?”
“老人家,这是官府的事……”周书吏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官威。
“官府?”七叔公冷笑,“官府也要讲道理!当年村里遭灾,县衙开仓放粮,老朽还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如今太平年月,倒要跟个小媳妇过不去了?她这皂,我家老婆子用了,手上的老皴都软和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对!我娘用了也说好!”李木匠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