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某处深宅。
桔梗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跪着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
“桔梗屋的当家?”
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
黑衣人点了点头。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桔梗没有说话。
“他说,你爹的事,他知道。但知道的人,已经死了。你追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个人是谁?”
黑衣人摇了摇头。
“不能说。”
“那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病死。”
“我不信。”
黑衣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
桔梗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好,”她说,“那我就当你没来过。”
黑衣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丫头,”他没有回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
门开了,又关上。
桔梗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站在那盏跳动不息的灯火前。
她爹当年。
她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六
长崎,仁心堂。
夜里,悠斗坐在灯下,翻着彭先生给他的那本荷兰医书。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能看图。图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还不睡?”
彭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悠斗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披着一件旧褂子。
“睡不着。”
彭先生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悠斗想了想,老实回答:“想那些荷兰人。他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彭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火里,看起来很神秘。
“因为他们敢想,”他说,“敢想咱们不敢想的东西。”
悠斗看着他。
“先生,您见过荷兰人吗?”
“见过,”彭先生说,“年轻的时候,给商馆里的人看过病。进过他们的屋子,见过他们的书,吃过他们的饭。”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彭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们一样的人,”他说,“有好的,有坏的。有的很聪明,有的很笨。有的很善良,有的很残忍。”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们不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神佛,不怕祖宗。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试。”
悠斗没有说话。
彭先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学吧,”他说,“你还年轻。”
他走了出去。
悠斗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本看不懂的书,看着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图。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些人。那些躺着等死的人。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如果那时候,他懂得这些——
他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