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查到了?”
“查到了,”林掌柜压低声音,“山城屋的老板,昨天晚上出城了。”
桔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出去的?”
“花钱,”林掌柜说,“花了一大笔钱,买通了守城门的,从北门出去的。”
桔梗没有说话。
“还有,”林掌柜继续说,“近江屋的掌柜,昨天去了一趟大野府上。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林叔,你说,这些人都在忙什么?”
林掌柜愣了一下:“这……”
“山城屋忙着往外跑,”桔梗说,“近江屋忙着往里跑。一个想出去,一个想留下。你说,谁对谁错?”
林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桔梗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柿树。
“都不对,”她说,“也都对。”
林掌柜不明白。
桔梗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看了很久。
“林叔。”
“在。”
“咱们不走。”
林掌柜愣住了。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我爹的账还没算完,”她说,“算完之前,哪儿也不去。”
四
三月十五,内濠填平。
德川军开始拆二之丸的城墙。
不是慢慢拆,是日夜不停地拆。三万名士兵轮番上阵,拿着镐头、铁锹、大锤,把那道曾经坚固无比的城墙一块一块地拆下来。石头滚落,灰尘扬起,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里。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片烟雾。
那座城已经不像城了。濠没了,墙塌了,天守阁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里。
“好看吗?”
甚九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
直政摇了摇头。
甚九郎走过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座城。
“知道为什么要拆吗?”
直政想了想:“为了让城守不住。”
“对,”甚九郎说,“但也不全对。”
他指了指那座城。
“拆城,不只是为了让它守不住。是为了让它——不再是城。”
直政不明白。
甚九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学东西的。今天,我教你第一件——”
他顿了顿。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不敢再打。”
直政愣住了。
甚九郎没有再多说。他转身离开,留下直政一个人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正在被拆掉的城。
五
城里,天守阁。
悠斗跪在淀殿身后,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那些镐头声,那些铁锹声,那些石头滚落的声音——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淀殿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多天了。不说话,不动,不吃东西。丹波先生每天来送药,她看都不看一眼。大野治房每天来禀报,她听完了,只说一句“知道了”。
今天,大野治房又来了。
“淀殿,”他跪在门外,声音很低,“二之丸的墙,快拆完了。”
屋里没有声音。
大野治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淀殿开口了。
“知道了。”
就两个字。
大野治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下去。
悠斗跪在淀殿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都凸出来了,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青木。”
悠斗浑身一激灵:“在。”
淀殿没有回头。
“你过来。”
悠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淀殿指了指窗外。城外,那些正在拆墙的士兵,那些不断升起的灰尘,那些——
“你看那儿。”
悠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城北,一片废墟。曾经是富人家的宅院,现在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