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长二十年三月初九,德川军开始填平大坂城的内濠。
不是填一段,是填全部。不是慢慢填,是日夜不停地填。三万名士兵轮番上阵,扛着沙袋,推着土车,像蚂蚁一样涌向那道最后的屏障。
松平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片曾经宽阔的水面一点一点变窄,一点一点变浅,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水沟,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快了。”
权叔站在他旁边,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
直政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每天看着那些沙袋扔进水里,每天看着那道水沟越来越细,每天看着那座城——那座曾经不可撼动的城——一点一点地失去保护。
“权叔,”他忽然开口,“你说,城填平之后,会怎么样?”
权叔看了他一眼,吐掉草茎。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会太好。”
直政转过头,看着他。
权叔指了指那座城。
“那里头有三十万人。三十万人,本来靠着这道濠,觉得安全。现在濠没了,他们怎么办?”
直政没有说话。
“要么跑,”权叔说,“要么等死。跑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他拍了拍直政的肩膀。
“走吧,别看了。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直政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还在。天守阁还在。金色的兽头瓦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看起来不一样了。
像一个人,被扒掉了衣服。
二
城里,天守阁。
悠斗站在最高层的窗边,看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那些不断扔进内濠的沙袋,看着那道水面一点一点消失。
“别看了。”
丹波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过头,看见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淀殿的药。”
悠斗接过来,端着往淀殿的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淀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和这些天一样,一动不动。
“淀殿,药。”
淀殿没有回头。
悠斗走过去,把药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退后几步,跪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声音——那些喊声,那些大筒声,那些——
那些城被填平的声音。
“青木。”
悠斗浑身一激灵:“在。”
淀殿没有回头。
“你怕吗?”
悠斗愣住了。
“我……”
“说实话。”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怕。”
淀殿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早就死了。”
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悠斗。
那张脸今天没有涂白粉。干干净净的,比平时老了很多,但也比平时——真实了很多。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淀殿重复了一遍,“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寺庙里扫地。”
她走到悠斗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悠斗摇了摇头。
淀殿弯下腰,凑近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的药味。
“我最怕的,是我死了之后,秀赖一个人怎么办。”
悠斗的喉咙发紧。
淀殿直起身,走回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你回去吧,”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淀殿。”
淀殿没有回头。
“我……我父亲说,能活,就够了。”
淀殿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悠斗听见了。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三
城里,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几天不见,叶子又多了不少,密密麻麻的,把枝丫都遮住了。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