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两顶帐篷,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厚厚的帘子。
他们在说什么?
直政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两顶帐篷的帘子,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帐篷微微晃动,吹得地上的草瑟瑟发抖。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那两顶帐篷的帘子,始终没有掀开。
五
帐篷里,淀殿坐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腰都酸了,久到——
“淀殿。”
帘子外面传来声音。苍老的,低沉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臣在听。”
淀殿没有说话。
帘子外面也沉默了。
良久,淀殿开口了。
“大御所,您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
“七十三,”淀殿重复了一遍,“我今年三十七。我嫁进丰臣家那年,您五十三。”
帘子外面没有说话。
“那时候,您还是丰臣家的盟友。秀吉大人活着的时候,您跪在他面前,说世世代代忠于丰臣家。”
淀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您七十三了。秀吉大人死了十七年了。您跪过的那个地方,现在被您的兵围着。”
帘子外面依旧沉默。
淀殿忽然笑了一下。
“大御所,您说,秀吉大人要是活着,会怎么说?”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帘子外面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太阁大人要是活着,”他说,“老臣不敢来。”
淀殿没有说话。
“但太阁大人不在了,”那个声音继续说,“老臣来了。”
淀殿闭上眼睛。
她知道会是这样。从一开始就知道。
“大御所,”她睁开眼睛,“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和秀赖出城,您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帘子外面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淀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会。”
淀殿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老臣这辈子,说过很多谎,”那个声音继续说,“但这句话,是真的。”
淀殿没有说话。
“淀殿,”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老臣也老了。七十三了。打不动了。打完这一仗,老臣也该歇着了。”
他顿了顿。
“秀赖殿下是太阁的遗孤。老臣不会杀他。”
淀殿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您要什么?”
帘子外面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老臣要的,是这座城。不是人。”
淀殿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城可以填,濠可以埋,墙可以拆。只要城没了,丰臣家就没了。至于人——
“淀殿,”那个声音继续说,“您回去想想。想好了,让人来传话。”
帘子外面传来动静。那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大御所。”
那个声音停住了。
淀殿看着面前的帘子,看着那厚厚的布,看着布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人影。
“秀赖才十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人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臣知道。”
帘子掀开,那个人影消失在帘后。
淀殿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坐在那片昏暗中,坐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