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直政低头看着那套粗布衣服,看着那些洗得发白的领口袖口,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服。
三
那天夜里,雨停了。
直政跟在甚九郎身后,从城北一条废弃的水沟钻进了城。水沟很窄,很黑,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他爬了不知道多久,手脚并用,膝盖磨破了,手掌划破了,终于爬了出来。
站在城里的巷子里,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甚九郎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跟着我,”他说,“别说话。”
他们穿过一条条巷子。巷子很黑,很静,偶尔有几个人影闪过,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直政看见那些人——都很瘦,瘦得像骷髅,走路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她在扒墙根的青苔,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他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胸口微微起伏,但没人管他。路过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像没看见一样。
他看见一扇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能闻到一股味道——尸体的味道。他在城外闻过,忘不掉。
“别停。”
甚九郎的声音传来。直政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上。街边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三个字:桔梗屋。
甚九郎在铺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中年男人,瘦,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着甚九郎,又看看直政,目光在直政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
四
桔梗屋的后院。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中年的是昨天传话的人,说有人要见她。少年的是……
她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很年轻,可能比她还小一两岁。穿着粗布衣服,身上全是泥,手上还有血痕。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什么?在看这间屋子,在看桌上的账本,在看她。
那目光,不像一个平民少年。
“桔梗屋的当家?”
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让人听着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桔梗点了点头:“是我。”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桔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家的木牌。她爹活着的时候,一共只发出去三块。一块给了辰屋的老头,两块给了谁,她不知道。
“你爹当年帮过一个人,”中年男人说,“那个人让我来还人情。”
桔梗盯着那块木牌,盯着那朵刻得很深的桔梗花,盯着花心那一点加深的刻痕。
“那个人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桔梗抬起头,看着他。
“除夕前,城外三里的农舍,有个老人见过我。那个人,是不是他?”
中年男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但桔梗看见了。
“是他。”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桔梗攥紧了袖口。
“他是谁?”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见我?他欠我爹什么人情?我爹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中年男人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桔梗,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他说,“但有人可以。”
“谁?”
中年男人指了指身边的少年。
桔梗愣住了。
那个少年也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中年男人,眼睛里全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