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内濠(4 / 4)

大野治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前走去。那几个武士跟在后面,队列整齐,脚步声在寂静的街上回响。

悠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走吧,”三郎在他耳边说,“不去不行。”

悠斗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跟了上去。

大野治房带他去的地方,是天守阁。

悠斗从来没进过天守阁。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看着那些金色的兽头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跟上。”

大野治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悠斗低下头,跟了进去。

里面很暗,很冷,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旧木头,旧纸,旧东西放久了的味道。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最上面一层,大野治房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进去。”

悠斗走进去,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服,头发梳得很高,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得血红。她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小袖,低着头,看不清脸。

“淀殿,”大野治房跪下来,“人带来了。”

淀殿。

丰臣秀赖的母亲,这座城真正的主事者。

悠斗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像唱歌一样。悠斗慢慢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粉盖不住。

“你是医师的儿子?”

“是。”

“会看病?”

“会……会一点。”

淀殿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在这儿待着。”

悠斗愣住了:“可是医帐那边……”

“那边有人去,”淀殿打断他,“这儿更需要你。”

悠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淀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但悠斗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怕?”

悠斗想了想,点了点头。

淀殿又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早就死了。”

这句话,悠斗好像在哪儿听过。

淀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填濠的人影,一动不动。

“那座城,”她忽然说,“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

悠斗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瘦。

那天夜里,悠斗没有回医帐。

他被安排在天守阁下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和一老一少两个医师住在一起。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少的那个和他差不多大,都不说话,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家里的房梁。也有一道裂纹,也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娘和他爹,现在在干什么?

在吃饭吗?在说话吗?在想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在天守阁里,在淀殿身边,在这座城最中心的地方。

而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保护。

远处传来大筒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内濠还在填。

城,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淀殿那个背影,他可能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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