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早春(2 / 4)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远处的大坂城。雪后的城,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城墙上有人在走动,他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那些移动的小黑点。

“看什么呢?”

权叔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囊,递给他。

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辣的,呛得他直咳嗽。

“不会喝?”权叔笑他,“不会喝就别喝,浪费。”

直政把水囊还给他,擦了擦嘴。

“权叔,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权叔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快了?”

“对,”权叔指了指城的方向,“你看那儿。”

直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烟,”权叔说,“城里的烟,比刚围的时候少了。”

直政仔细看,确实——城的上空,飘着的炊烟比之前稀疏了很多,细细的几缕,还没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城里快没粮了,”权叔说,“烟少了,就是做饭的少了。做饭的少了,就是人少了。人少了,就快了。”

直政看着那些细细的烟,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家康说的话:“三十万人,能活下来多少?”

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烟下面,有人正在饿着肚子,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走吧,”权叔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了。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直政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细细的烟,还在飘着。

元月二十,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悠斗是被一阵喧哗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医帐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乱成一团。

“怎么了?”他推了推旁边的三郎。

三郎翻身坐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抢粮。”

悠斗愣住了。

“粮仓那边,有人在抢粮。”

他们跑出去。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往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悠斗跟着人群跑,跑过两条街,看见了那个地方——

粮仓。

门被砸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有人在往外扛粮袋,有人在往怀里塞米,有人在打架,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抢!别抢!”

几个武士在拼命喊,但根本没用。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涌进去,又涌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什么。

悠斗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手里攥着一小把米,被人撞倒在地上,米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米捡起来,捡得很慢,很仔细,手指都在抖。

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粮袋往外跑,跑出几步,被人从后面打倒在地。粮袋被抢走,他爬起来追,追了几步又倒下,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孩子,七八岁,站在人群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空碗,眼睛里全是泪,但没哭出来。

“走吧,”三郎拽了拽他的袖子,“别看了。”

悠斗被他拽着往回走,走得很慢。

身后,喊声还在继续,哭声还在继续,打斗声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粮仓被抢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大野府上。

大野治房坐在厅中,面前跪着几个负责粮仓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

“抢了多少?”

“回、回大人,大概……大概三十石。”

三十石。

够多少人吃一天?够全城的人吃几顿?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人,看了很久。

“你们下去吧。”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大野治房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面前的地面。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亮亮的,但照不到他身上。

“大人。”

一个家臣从侧门进来,跪在他旁边。

“淀殿那边派人来了,问粮仓的事。”

大野治房没有抬头。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正在处理。”

大野治房点了点头。

“大人,”家臣犹豫了一下,“粮仓的事,压不住了。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粮不够吃了,说撑不到二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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