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除夕(3 / 4)

围城一个月,城里的人已经开始怕了。怕粮吃完,怕仗打起来,怕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一块年糕,在这个时候,不只是吃的,是——是什么?她说不清。

“少爷,”林掌柜端着一盘刚做好的年糕走过来,“您尝尝。”

桔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黏,软。

和往年一样。

和她爹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除夕夜,她爹总会给她留一块最大的年糕。她坐在他腿上,一边吃,一边听他讲那些商路上的事。那时候她听不懂,只知道爹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炉火,暖暖的。

现在,她爹不在了。

年糕还在。

她把那块年糕吃完,擦了擦手。

“分吧,”她说,“挨家挨户送。从巷口那家开始,那家的老太太腿不好,出不来。”

林掌柜点点头,招呼伙计们端上年糕,打开门,走了出去。

桔梗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些等在门口的人围上去,看着年糕一块一块分到手里,看着那些眼睛里冒出来的光——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

不是为了什么人情,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是因为——

她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城里另一个角落,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上煮着一锅东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煮什么呢?”

“年糕汤,”宗元说,“用最后那点米做的。”

母亲看着那锅汤,沉默了一会儿。

“悠斗能吃上吗?”

宗元没有回答。

他知道悠斗在城里某个地方,在某个医帐里,在那些伤员中间。但他不知道悠斗能不能吃上年糕汤。他也不知道悠斗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给他留着,”他说,“等回来热给他吃。”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飘散在院子里。

宗元看着那些白雾,忽然想起那卷发黄的纸。纸上有他爹写的字:“能活。那就够了。”

现在,他也只能想这个了。

能活。

那就够了。

除夕夜,城外中军大帐。

直政跪在父亲身后,穿着那件新羽织,大气都不敢出。帐内燃着好几盆炭火,暖烘烘的,但他的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汗。

大帐里坐满了人。本多正纯、藤堂高虎、井伊直孝、大久保忠邻——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将领们,今晚都来了。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阵羽织,颜色鲜艳,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最上首,德川家康坐在那儿,穿着那身素净的直垂,捻着念珠。

“今晚是除夕,”家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按规矩,该说点吉利话。”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吉利话我就不说了,”家康继续说,“说了几十年,说腻了。说点别的。”

他顿了顿,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帐内一片寂静。

直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背影纹丝不动。

“大御所,”本多正纯开口了,“明年这时候,自然是在江户,庆贺新年。”

家康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

“江户,”他重复了一遍,“对,江户。”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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