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政低下头,扛起又一个沙袋。
五
大坂城里,大野府上。
大野治房坐在厅中,面前摊着刚送来的书信。信是从城外送进来的,用油纸包着,藏在运粮车的夹层里,好不容易才送到他手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
“填濠不停。三日为期。”
大野治房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烛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两道深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
“大人,”跪在旁边的家臣小心翼翼地开口,“德川那边怎么说?”
大野治房把信推给他。
家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填濠不停……这是和谈的样子吗?”
“这就是和谈,”大野治房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和谈。”
家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野治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子开着,能看见远处城墙上飘动的旗帜,还有更远处,城外那一条慢慢蠕动的黑线——德川军的阵地。
“淀殿那边怎么说?”他问。
“淀殿……”家臣的声音有些犹豫,“淀殿的意思,还是以和为贵。只要能保住秀赖殿下的性命,别的……都可以谈。”
大野治房沉默了很久。
“别的都可以谈,”他重复了一遍,“那外濠呢?”
家臣没说话。
“外濠填了,内濠还远吗?内濠填了,城墙还远吗?城墙拆了,城还叫城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大人……”
“我知道,”大野治房打断他,“淀殿有淀殿的难处。秀赖殿下才十几岁,她只想保住儿子的命。可是……”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可是,填了外濠的城,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是大筒。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六
填濠的第七天,出事了。
直政正在扛沙袋,忽然听见城的方向传来一阵喊声。他抬起头,看见城墙上有人影在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涌向城墙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
箭。
无数支箭,从城墙上飞下来,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天。
“隐蔽!”
有人在大喊。直政愣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儿躲。权叔一把拽住他,把他拖到一辆土车后面。
箭雨落下来,噗噗噗地扎进土里,扎进沙袋里,扎进没来得及躲开的人身上。直政听见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痛。他蜷缩在土车后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别出声,”权叔按着他的头,声音压得很低,“等这波过去。”
箭雨持续了多久?直政不知道。感觉像一辈子,又像一瞬间。
等声音停下来,他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地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像长出来的草。有人在拔腿上的箭,有人在捂着肩膀翻滚,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有个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三支箭。那人还在动,手指抠着土,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得很慢很慢。
直政想站起来去帮他,被权叔按住了。
“别动,”权叔说,“来不及了。”
那人爬了几下,不动了。
直政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三支箭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血从箭杆上慢慢往下流。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远处又传来喊声:“接着填!接着填!”
权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扛沙袋。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死去的人。
“走了,”权叔回头喊他,“死了的救不活,活着的还得活。”
直政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绕过那具尸体,走到沙袋堆前,弯下腰,扛起一个沙袋。
沙袋很重,比之前更重。
七
医帐里,悠斗已经连续忙了三天三夜。
箭雨那波送进来的人太多,多到他记不清有多少。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胳膊上,有的伤在胸口。有的还能喊,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他和三郎两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不敢停,也不能停。
“这个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