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掌柜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沓纸条,是这几天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山城屋的粮仓,昨天夜里悄悄开门了,”林掌柜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们往外运粮。”
“运去哪儿?”
“不知道。但运粮的车,是往城北去的。”
城北。桔梗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城北的地形。城北是外濠的方向,离德川军最近的地方。
“运了多少?”
“三车。每车大概二十袋。”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三车粮,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现在每一粒米都是命。
“还有别的吗?”
“有,”林掌柜翻了翻手里的纸条,“近江屋那边,有人看见他们的掌柜今天早上去了大野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大野府上。
桔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这个节骨眼上,粮商去找他……
“林叔。”
“在。”
“你说,要是城里真的撑不住了,那些有粮的大户,会把粮卖给谁?”
林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谁出得起价,就卖给谁?”
“出得起价的人,在城里还是城外?”
林掌柜的脸色变了。
桔梗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去查查,山城屋和近江屋,这几天有没有派人出城。”
“可是少爷,城已经封了……”
“封了也有办法,”桔梗打断他,“围城之前,有多少商队在外面没回来?有多少货在外面没收回来?城封了,人没封死。”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一声。
桔梗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窗纸上的破洞又大了些,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那天在大野府上听见的那句话:“拖到开春。”
开春之前,城里的人靠什么活?靠粮。粮从哪里来?从那些大户手里来。如果大户们把粮卖给城外——
她不敢往下想。
“少爷,”林掌柜忽然开口,“要是真撑不住了,咱们……”
“咱们不会撑不住,”桔梗打断他,“咱们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活法。”
林掌柜抬起头,看着她。
桔梗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叔,你去办一件事。”
“少爷请说。”
“去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每天轮流去城门口守着。看谁进出,看谁的车往城外走,看谁的车往城里回。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林掌柜点点头,起身要走。
“还有,”桔梗叫住他,“你自己小心点。这种事,让人知道了,会掉脑袋。”
林掌柜的背影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桔梗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商人有商人的活法。
她不知道这个活法,能不能让她活过这个冬天。
四
城外,填濠还在继续。
直政已经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袋沙土。肩膀早就磨破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黏糊糊的。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把沙袋扔进濠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濠里的水已经涨了不少——不是涨,是被填得浅了。沙袋、土石、树枝,什么都有。有几个地方,已经能看见濠底的黑泥。
“再加把劲!”
有人在喊。直政抬头,看见远处土垒上站着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中间那个穿素净直垂的,是家康。
他又来了。
这几天,家康每天都来。有时候站在土垒上,有时候坐在轿子里,有时候骑马沿着濠边走。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士兵一袋一袋地把土倒进濠里。
直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进度?还是看别的?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政赶紧闪到一边,一队传令兵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往城的方向跑去。他看见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面旗子,白底红日,是议和的旗。
和谈?
填濠填到一半,又要和谈?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愣着干啥?”权叔的声音又响起来,“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