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濠与血(2 / 4)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掌柜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沓纸条,是这几天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山城屋的粮仓,昨天夜里悄悄开门了,”林掌柜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们往外运粮。”

“运去哪儿?”

“不知道。但运粮的车,是往城北去的。”

城北。桔梗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城北的地形。城北是外濠的方向,离德川军最近的地方。

“运了多少?”

“三车。每车大概二十袋。”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三车粮,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现在每一粒米都是命。

“还有别的吗?”

“有,”林掌柜翻了翻手里的纸条,“近江屋那边,有人看见他们的掌柜今天早上去了大野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大野府上。

桔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这个节骨眼上,粮商去找他……

“林叔。”

“在。”

“你说,要是城里真的撑不住了,那些有粮的大户,会把粮卖给谁?”

林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谁出得起价,就卖给谁?”

“出得起价的人,在城里还是城外?”

林掌柜的脸色变了。

桔梗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去查查,山城屋和近江屋,这几天有没有派人出城。”

“可是少爷,城已经封了……”

“封了也有办法,”桔梗打断他,“围城之前,有多少商队在外面没回来?有多少货在外面没收回来?城封了,人没封死。”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一声。

桔梗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窗纸上的破洞又大了些,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那天在大野府上听见的那句话:“拖到开春。”

开春之前,城里的人靠什么活?靠粮。粮从哪里来?从那些大户手里来。如果大户们把粮卖给城外——

她不敢往下想。

“少爷,”林掌柜忽然开口,“要是真撑不住了,咱们……”

“咱们不会撑不住,”桔梗打断他,“咱们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活法。”

林掌柜抬起头,看着她。

桔梗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叔,你去办一件事。”

“少爷请说。”

“去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每天轮流去城门口守着。看谁进出,看谁的车往城外走,看谁的车往城里回。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林掌柜点点头,起身要走。

“还有,”桔梗叫住他,“你自己小心点。这种事,让人知道了,会掉脑袋。”

林掌柜的背影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桔梗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商人有商人的活法。

她不知道这个活法,能不能让她活过这个冬天。

城外,填濠还在继续。

直政已经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袋沙土。肩膀早就磨破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黏糊糊的。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把沙袋扔进濠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濠里的水已经涨了不少——不是涨,是被填得浅了。沙袋、土石、树枝,什么都有。有几个地方,已经能看见濠底的黑泥。

“再加把劲!”

有人在喊。直政抬头,看见远处土垒上站着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中间那个穿素净直垂的,是家康。

他又来了。

这几天,家康每天都来。有时候站在土垒上,有时候坐在轿子里,有时候骑马沿着濠边走。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士兵一袋一袋地把土倒进濠里。

直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进度?还是看别的?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政赶紧闪到一边,一队传令兵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往城的方向跑去。他看见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面旗子,白底红日,是议和的旗。

和谈?

填濠填到一半,又要和谈?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愣着干啥?”权叔的声音又响起来,“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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