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要来谈,就亲自来。”
大野治房的身体微微一僵。
“或者,”家康的声音不急不缓,“秀赖殿下亲自来也可以。到底是太阁之子,我德川家康,总该见一见。”
帐内一片死寂。
亲自来?
直政再怎么不懂朝政,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让淀殿或者秀赖出城,来德川军营。这不是和谈,这是……
“大御所,”大野治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稳,“淀殿体弱,秀赖殿下年少,恐怕……”
“恐怕什么?”
大野治房没有回答。
家康看着他,捻着念珠的手忽然停了。
“大野大人,你回去告诉淀殿:和谈可以,条件是填掉外濠。填掉外濠,我就退兵。”
填掉外濠。
直政不懂军事,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坂城的防御,外濠是第一道屏障。填掉外濠,就等于卸掉了城的铠甲。
大野治房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在下会将大御所的意思,转达淀殿。”
家康点了点头。
大野治房退出帐外。帐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家康坐在上首,捻着念珠,一言不发。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没人敢开口。
良久,家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直政看见了——那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等着吧,”家康说,“他们会答应的。”
二
大坂城里,桔梗屋的后院。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盯着窗纸上的一个破洞,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从大野府上回来之后,她一直睡不踏实。
“拖到开春”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开春之前呢?城里撑得住吗?如果撑不住,会发生什么?
林掌柜跪坐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少爷从那天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骂人,只是坐着发呆。他做了几十年掌柜,从没见过这样的少爷。
“林叔。”
林掌柜浑身一激灵:“在。”
桔梗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目光还是那么亮。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
林掌柜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糙米三十七石,白米十二石,豆子……”
“够咱们自己人吃多久?”
林掌柜愣了一下:“少爷的意思是?”
“就是问,如果外面买不到粮了,咱们这几口人,能吃多久。”
林掌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重新算了算,小心翼翼地开口:“省着点,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桔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够了。”
“少爷,什么够了?”
桔梗没回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也关了不少,偶尔有几个人走过,都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叔,你知道什么叫‘围城’吗?”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知道……就是把城围住,不让进,不让出。”
“对,”桔梗说,“围城的时候,城里最贵的是什么?”
“粮。”
“还有呢?”
林掌柜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消息。”桔梗把窗子关上,转过身来,“城里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城外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消息,比粮还贵。”
她走回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