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斗的喉咙发紧。
“你祖父写的这些东西,”宗元把纸卷推过来,“是让人活命的。不是让人去死的。”
悠斗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一页写着:“止血用烧红的铁,疼极,但能活。无铁则用布扎紧,半个时辰松一次,松太久会死,不松也会死。”
旁边画着一个人,大腿上绑着布条,脸扭成一团。
“拿着吧,”宗元站起身,“你比我会用。”
他走进屋里,留下悠斗一个人坐在廊下。
风吹过院子,把纸卷的一角吹起来。悠斗伸手按住,忽然看见最上面那页的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他盯着那块痕迹,盯了很久。
三
桔梗今日出门了。
林掌柜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少爷自打接手家业,从不在白天出门,更不会去人多的地方。但今天一早,桔梗换了一身更朴素的男装,把头发扎得紧紧的,只说了一句话:
“我去趟堺。”
堺。
林掌柜腿都软了。堺町在大坂城南,是商贾云集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但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少爷一个……一个姑娘家……
“少爷,要不小的陪您……”
“你留在这儿,”桔梗头也不回,“有人来找,就说我去进货了。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掌柜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桔梗走得很急。从大坂城下町到堺,骑马要一个时辰,她雇了一匹瘦马,一路没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把耳朵冻得通红,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要去见一个人。
堺町的尽头有一家铁器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辰”。铺子里黑洞洞的,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
桔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一只眼睛蒙着白翳,另一只眼睛正盯着她看。
“买什么?”
“买消息。”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发黑的牙:“小姑娘,走错门了。这里是打铁的。”
桔梗没动,也没反驳“小姑娘”这三个字。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辰”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老头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只独眼重新打量桔梗。
“你是……”
“桔梗屋的。”
“我知道桔梗屋,”老头打断她,“但桔梗屋的当家是个老头,不是个……不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桔梗的年纪摆在那儿,十五六岁,就算穿着男装,也掩不住那股青涩气。
“我爹死了,”桔梗说,“五年了。”
老头沉默了。
“这块木牌是我爹留给我的,说辰屋的人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我来要这个人情。”
老头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铁铺里很暗,但木牌上的桔梗花刻得很深,花心那一点,像是用刀尖特意加深过。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桔梗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仗,到底打不打得起来。”
老头把木牌放回柜台上,推回她面前。
“打。”
一个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什么时候?”
“冬。”
桔梗的心沉了沉。她想过会打,想过可能打,但真听到这个字从辰屋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围城?”
“围城。”老头点头,“城里三十万人,粮不够。城外二十万,等着。”
桔梗想起这些天暴涨的米价,想起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想起山城屋老板去骏府的事。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