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直政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跪坐在门边。屋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穿着深褐色直垂的中年人,正是父亲手下的目付(监察官)头子,山内甚九郎。
松平信纲——直政的父亲,德川家的旗本,现任骏府城留守居役——看了儿子一眼。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直政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小刀,在脸上刮了一下。
“听到了多少?”
“刚……刚来。”
信纲没再追问。他转向甚九郎:“接着说。”
甚九郎瞥了直政一眼,有些犹豫。信纲摆了摆手:“无妨。他迟早要见的。”
甚九郎便继续道:“大坂那边动的,不只是京极家。真田、毛利、福岛,都有人走动。还有些浪人,从各地往大坂聚,说是做工,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做工的人里,有几个会打铁。还有几个,打过仗。”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直政跪坐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打仗”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今年四十二岁,经历过小牧长久手、参加过关原合战。对这样的人来说,这两个字不是故事,是还没结痂的疤。
良久,信纲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御所有什么说法?”
“还没。但那位的意思,大约是……等。”
“等什么?”
甚九郎没有回答。
直政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去吧。”信纲挥了挥手。
甚九郎叩首退出。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信纲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书,沉默了很久。久到直政以为自己可以退下了,刚要动,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来的路上,看见什么没有?”
直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看见……城门。”
“还有呢?”
“城墙。”
“还有呢?”
直政绞尽脑汁,把他进城以来看见的东西全想了一遍。城门,城墙,街道,行人,店铺,旗杆,马粪……
“没有。”
信纲抬起头,看着儿子。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但也绝不是满意。
“那就记住今天,”他说,“你进了骏府城,什么都没看见。”
直政跪坐在原地,不明白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下了。
很多年后,当他站在江户城的某个角落里,看着那些真正的战争时,他会想起这个秋夜,想起父亲那句话。
那是一个时代的尾声,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但在这个庆长十九年的秋夜,他们谁都还不知道。
四
青木家的灯也亮着。
悠斗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听着隔壁父亲和母亲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母亲的担忧,父亲的沉默。
窗外秋虫的叫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大坂城传来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悠斗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那根梁上有道裂纹,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裂纹上。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老夫只看病,不问病从何来。”
如果那个武士再问呢?如果他不止问,还要动手呢?如果……
悠斗不敢往下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一只巨大的甲虫,翻不过来,六条腿在天空下乱划。他跑过去想帮它,却发现那不是甲虫,是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破旧的铠甲,脸埋在阴影里,朝他伸出手。
悠斗想拉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着。
“少爷!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