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父亲,此战之后,您的‘镇国’之名实至名归。朝野上下,再无敢轻视您者。女儿为您感到骄傲。然静夜深思,女儿以为,灰岩领之胜,固然彰显父亲之能,却也暴露帝国之弊。若非父亲提前布局,若非灰岩领军民用命,若非凯尔文将军及时来援,此城必破。而帝国边防,类似灰岩领者何止十数?若每次皆需侥幸,帝国危矣。”
许影的手指微微收紧。
“帝国顽疾,不在边境,而在朝堂。政令出多门,贵族掣肘,效率低下。一项抚恤章程,需经六部审议,耗时半月;一道调兵文书,需盖七枚大印,贻误战机。太子殿下仁厚,常怀宽恕之心,对各方势力多有忍让。然女儿以为,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手段。帝国若要真正强盛,非有集中、高效之权力不可。改革若处处妥协,步步退让,终将一事无成。”
“父亲曾教导女儿,治大国若烹小鲜。但若锅灶腐朽,薪柴潮湿,厨艺再精,又如何烹出佳肴?女儿以为,当务之急,是换一口新锅,备一堆干柴。”
“太子殿下……有时过于宽仁了。”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落款时间,但墨迹很新,应该是得知灰岩领大捷后立刻写的。
许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欣慰、担忧、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想起清澜小时候,坐在他膝上,听他讲历史故事。他讲过商鞅变法,讲过秦始皇统一六国,也讲过隋炀帝急功近利而亡国。她总是听得入神,问很多问题。
“父亲,为什么商鞅成功了,但最后被车裂了?”
“因为变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而秦孝公死后,新君不再支持他。”
“那如果新君也支持他呢?”
“那秦国可能会更强大,但商鞅的手段太酷烈,百姓未必幸福。”
“可是父亲,您不是说,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需要做一些不得已的事吗?”
那时他摸着她的头,说:“但那把尺子很难把握。过犹不及。”
现在,清澜在信里说,需要“集中、高效之权力”,需要“换一口新锅”。
她认为太子“过于宽仁”。
许影慢慢折起信纸,放回铜筒。大厅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铜须正在讲战斗中的趣事,引得众人哄笑。麦酒的香气、烤肉的味道、汗味和烟火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活生生的气息。
但他却感到一阵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正在走向一条你可能无法认同的道路。
而那条路的起点,是你亲手铺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