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里夜枭的叫声,悠长而凄厉。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忽然说:“侯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清澜小姐还太年轻。”女骑士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帝都那种地方……人心复杂,算计太多。她虽然聪明,但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宫廷斗争。太子殿下特别邀请她,这背后的意图……”
她没有说下去。
但许影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许影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些路,总要她自己走。我能做的,是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拉她一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艾莉丝。
“就像当年,你选择跟着我这个瘸子一样。”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真正的笑容,让那张总是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那不一样,侯爷。”她说,“跟着您,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许影也笑了。
他拍了拍女骑士的肩膀,然后拄着拐杖,转身走下瞭望台。石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左腿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但他走得很稳。
就像他这一路走来一样。
***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空下起了细雨。
细雨如丝,在空中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着灰岩领的山峦和田野。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新叶被雨水洗刷后散发的清新味道。灰岩堡的广场上,二十名影卫已经列队完毕——这是许影从卫队中挑选出的精锐,每个人都经过艾莉丝严格的训练,精通弩箭、短兵格斗和山地作战。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斗篷,戴着兜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马匹在一旁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许影和清澜从城堡里走出来。
许影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贵族常服,外面罩着防雨的斗篷。他的拐杖换了一根新的——铜须用精铁加固了杖身,杖头雕刻着灰岩领的徽记。清澜则穿着简单的旅行装束,深褐色的皮外套,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艾莉丝和铜须站在台阶下送行。
“记住我说的。”艾莉丝对影卫的队长——一个叫雷恩的年轻人——低声交代,“侯爷和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任何可疑情况,不要犹豫,直接动手。”
雷恩点点头,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铜须走到许影面前,矮人仰着头,雨水打湿了他的胡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小袋,塞到许影手里:“侯爷,这里面是商会最新收集的情报汇总。还有……这是我用精铁打的一套暗器,藏在拐杖里的。按第三颗铜钉,会弹出三根毒针。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许影接过小袋,掂了掂重量。
“谢了,老伙计。”
“一路小心。”铜须的声音有些沙哑,“早点回来。这地方……没您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影没有回答。
他拍了拍矮人的肩膀,然后转身,在雷恩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左腿跨上马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清澜也上了马,她的动作很利落——这几个月跟着艾莉丝学习骑术,她已经能熟练地驾驭马匹了。
“出发。”
许影说。
二十名影卫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缓缓驶出灰岩堡的大门,穿过还在沉睡的小镇,沿着新修的道路向南行进。
细雨还在下。
许影回头看了一眼。
灰岩堡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但他知道,艾莉丝和铜须还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他也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工匠、农民、士兵、学堂里的孩子——都在继续他们平凡而充实的生活。
这是他建立起来的世界。
而现在,他要暂时离开,去面对另一个世界的风雨。
队伍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在清晨的细雨中回荡,像远去的鼓点。道路两旁的田野里,麦苗在雨水中舒展着叶片,绿得发亮。更远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卫。
清澜策马跟在父亲身边。
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道路延伸的方向,望着帝都的方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擦。
许影看了女儿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也望向远方。
雨还在下。
路还很长。
***
十天后,帝都。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石板街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马粪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在热风中轻轻摇晃。行人熙熙攘攘,马车穿梭不息,小贩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许影的队伍从北门入城。
守城的士兵看见队伍前的旗帜——深蓝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座灰色的山峰,那是镇国侯的徽记——立刻挺直了身体,挥手放行。没有检查,没有盘问,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变化。
上一次来帝都,许影还是个没有正式爵位的边境领主,进城时要接受繁琐的检查,守城士兵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而现在,他是皇帝亲封的镇国侯,是拥有实绩和领地的实权贵族。
队伍沿着主街缓缓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