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转身离开,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坚定,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许影重新望向远方。
梯田上,农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牛拉着铁犁翻开土地,妇女们弯腰插下秧苗,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手里拿着简陋的木制玩具。远处的水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上高处的蓄水池。冶炼工坊的烟囱冒出滚滚白烟,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隐约可闻。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从最初那个破败的小镇,到现在这片生机勃勃的领地。从最初那几个追随者,到现在数百名忠诚的领民。从最初连走路都困难的瘸子,到现在受封镇国侯、掌握一方实权的领主。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午后,灰岩堡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上百人。
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农民,有满手老茧的工匠,有刚从矿区回来的矿工,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目光都投向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
许影站在木台上,左手拄着拐杖。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的脸上有期待,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单纯的信任。他们的手掌粗糙,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衣服上沾着泥土或煤灰——这是劳动人民的模样,也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
“各位。”
许影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从今天起,灰岩学堂正式扩大规模。”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的学堂只收孩子,教他们识字、算数。”许影继续说,“但从今天起,我们增设夜校。每天晚上,饭后一个时辰,任何想学习的成年人,都可以来。”
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直接喊了出来:“侯爷,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字啊?”
“学怎么记账,不被商人骗。”许影平静地回答,“学怎么看懂契约,不被地主坑。学怎么计算收成,规划明年的种子。学怎么读懂朝廷的告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知识不是贵族老爷的专利。识字、算数、懂道理——这些应该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有了这些,你们才能更好地种地、做工、做生意,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家人,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广场安静了下来。
人们看着台上的侯爷,看着他微微跛着的左腿,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有些人想起了自己因为不识字而被骗走的工钱,有些人想起了看不懂契约而签下的卖身契,有些人想起了面对官府告示时那种茫然和无助。
“夜校免费。”许影说,“教材由领地提供,老师由学堂的先生和……我亲自挑选的人担任。第一个月,先教最常用的三百个字,还有基础的加减乘除。学得好的人,可以继续学更深的课程——农业知识、工匠技术、甚至……简单的机械原理。”
他看到了台下那些年轻工匠眼中闪过的光。
“另外,”许影提高了声音,“学堂的孩子,除了识字算数,还要学另外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历史。不是贵族家谱,不是帝王将相,是普通人的历史——我们的祖先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怎么对抗天灾人祸,怎么一点点建立起家园。”
“第二,道理。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权利。人为什么要互相帮助,为什么要遵守规则,为什么要追求更好的生活。”
许影放下手,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
“我知道,有人会说,教这些有什么用?能多打粮食吗?能多赚铜板吗?”
他摇了摇头。
“不能。但这些东西,能让你们的孩子——还有你们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能思考、能判断、能选择的人。而不是一辈子浑浑噩噩,被人牵着鼻子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广场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带来远处麦田的沙沙声。阳光照在人们脸上,照出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也照出了那些眼中逐渐燃起的、微弱但真实的光。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举起手:“侯爷……我,我能来学吗?我都五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