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老者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技术的进步必然带来社会结构的改变,必然冲击旧有的权力体系。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他想要推动的变革的一部分。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大人。”许影缓缓开口,“我只是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铁砧镇的人,边境的农民,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平民。如果我的设计能让他们活得轻松一点,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老者摇头,“短视。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实际上你在害他们。当魔法师和贵族感到威胁,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收紧控制,会加强镇压,会让平民的日子更难过。而你——”他顿了顿,“你会成为第一个被清除的障碍。”
清除。
这个词,和“星陨”记载中的“恶疾”重叠在一起。
许影感到一阵寒意。
“大人是在警告我?”他问。
“我是在告诉你事实。”老者后退一步,紫袍重新垂落,“陛下或许一时新奇,对你的‘奇巧之物’感兴趣。太子殿下或许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才。但你要明白,帝国的根基,在于魔法与血统。这两样东西,不容动摇。”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住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瞥了许影一眼。
“你在图书馆找的东西,我劝你到此为止。”老者的声音低沉,“有些历史,之所以被遗忘,是因为它不该被记住。有些知识,之所以被禁止,是因为它太过危险。”
许影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老者迈开步子,紫袍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在宣告某种不可动摇的权威。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几个远处的读者在他经过时,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直到老者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脚步声彻底远去,阅览室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许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粗布衣服黏在皮肤上,带来不舒服的触感。他拄着拐杖,走到最近的一排长椅边,慢慢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远处重新响起了翻书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许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住拐杖时的压痕,微微发红。他能感觉到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老者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这个世界,不会轻易接受改变。
魔法贵族不会允许另一种力量体系挑战他们的地位。血统贵族不会允许平民通过“奇巧淫技”获得上升的通道。神灵的祭司不会允许人们不再虔诚祈祷。
而他,一个瘸子,一个没有魔力、没有血统、没有背景的平民,想要用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撬动这个坚固如山的体系。
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影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熏香味——那是老者留下的痕迹,像一种无形的标记,宣告着这片知识殿堂的真正主人是谁。
他想起“星陨”。
那个可能和他一样的穿越者,造出水车,改良农具,设度量衡,制历法……然后,在十年后,“染恶疾,三日而亡”。
真的是恶疾吗?
还是说,当他的影响力扩大到一定程度,当他的“异端学说”开始传播,当魔法贵族感到真正的威胁时,一场“恶疾”就恰到好处地降临了?
许影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刚才的书架前,重新抽出那本破旧的册子。他翻开记载“星陨”的那一页,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
“众法师疑之,斥为‘邪道’。”
“王封为客卿,赐宅西山。”
“十年,忽染恶疾,三日而亡,焚其书稿,葬于西山。”
简单的几句话,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和死亡。
许影合上册子,将它放回书架的最深处,塞进其他书籍的缝隙里,确保不那么容易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