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在工作台下的木箱里,找到了一小卷麻绳,几块皮革边角料,还有一把还算完好的小锯子。
许影把这些东西搬到工作台边,就着月光开始摆弄。
他把纺车轮平放在台面上,拆下轮子。然后拿起一根弯曲的铁条,用台钳夹住,开始用锤子一点点敲直。每敲一下,左腿就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着牙继续。
敲直铁条后,他用小锯子截出合适的长度,然后开始用锉刀打磨两端。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锉刀刮过铁条表面,带起细碎的铁屑,在月光下闪着微光。许影能闻到铁锈的味道,能感觉到手掌被锉刀柄磨得发烫,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但他没有停。
一个时辰后,他做出了第一个零件——一根长约两尺、两端打磨成钩状的铁杆。
然后是第二个零件——用皮革边角料包裹的握柄。
第三个零件——一个简易的卡扣结构,用生锈的齿轮零件改造而成。
他把这些零件和纺车轮摆在一起,在脑海里拼凑着完整的结构。
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不是农具,也不是工具,而是……
许影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大概子时了。
该休息了。明天还有更重的活要干。
他把零件收好,藏在工作台下的暗格里。然后回到毯子边,躺下,把毯子裹紧。
铺子里的温度很低,砖墙透着寒气。但许影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三天。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那个设计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连接点,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直到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影就被叫醒了。
老铁锤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起来。”他说,“该干活了。”
许影挣扎着坐起来。左腿的疼痛经过一夜的休息,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依然僵硬。他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老铁锤走向后院的锻炉。
晨雾弥漫,空气冷得刺骨。锻炉已经生起了火,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发出呼呼的风声。风箱被拉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声。
“今天你拉风箱。”老铁锤指了指炉子旁那个巨大的皮制风箱,“我让你快就快,让你慢就慢,让你停就停。听明白了?”
“明白了。”
许影走到风箱旁。那风箱的拉杆有一人多高,握柄处被磨得光滑油亮。他双手握住拉杆,用力往后拉。
风箱发出沉闷的吸气声。
然后往前推。
炽热的空气从风口涌进炉膛,火焰猛地窜高,发出更响亮的呼呼声。
“太慢。”老铁锤说,“再快。”
许影加快速度。拉,推,拉,推。风箱的皮囊鼓胀又收缩,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热气扑面而来,汗水很快从他的额头渗出。
左腿的疼痛又开始加剧。每一次用力,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让那根“烧红的铁钎”在骨头里搅动。
但他没有停。
老铁锤从旁边的料堆里捡起一块生铁,扔进炉膛。铁块在火焰中逐渐变红,变亮,最后变成耀眼的橙黄色。
“停。”
许影停下动作。
老铁锤用长钳夹出铁块,放在铁砧上。然后他举起锤子——
铛!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铛!铛!铛!
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像一首粗犷而古老的歌。铁块在锤击下变形,延展,逐渐显露出雏形——那是一把锄头的头部。
许影看着老铁锤的动作。
那不是一个普通铁匠的动作。每一次挥锤,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次翻动铁块,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淬火,时机都分毫不差。
而且,老铁锤的发力方式很特别——他不是单纯用手臂的力量,而是用整个身体的扭转。腰腹发力,带动肩膀,传递到手臂,最后落到锤头。那种发力方式,让每一锤都带着惊人的力量,却又显得举重若轻。
许影突然想起昨天雷蒙德说的话。
“矮人杂种”。
难道……
“看什么看?”老铁锤头也不抬,“继续拉风箱。火要灭了。”
许影连忙继续拉动风箱。
就这样,一个上午过去了。
许影记不清自己拉了多少次风箱,只记得双手的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左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炉火烤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