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姆又被蒙上眼睛,送回坎大哈城外。
那天晚上,他在旅馆里整理采访内容。他的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他想起梅的话,想起詹姆斯的话,想起林卫国的照片,想起那些他见过无数次的死亡。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美国人的炸弹会落下来。
阿富汗会变成更大的战场。
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而他,会继续拍。
一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十七
二〇〇一年十月七日,美军开始轰炸阿富汗。
卡里姆在轰炸开始的前一天离开了坎大哈。他带着那台莱卡,还有一些胶卷,往巴基斯坦边境跑。身后是隆隆的爆炸声,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
他跑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终于到了边境。
边境线上挤满了人,和一九九五年一模一样。逃难的,逃命的,逃生的。他站在人群里,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他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从黎巴嫩逃出来的时候。
他放下相机,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徽章。
“詹姆斯,”他轻声说,“我会拍下去的。”
十八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白沙瓦。
卡里姆回到他租的那间小房子。屋里积满了灰尘,但那台莱卡还在,那些胶卷还在,那枚徽章还在。
他把从阿富汗带回来的胶卷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里,有轰炸前的坎大哈,有逃难的人群,有那个山洞里的采访。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他挑出几张,寄给几家西方报纸。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全世界都看见了本·拉登在山洞里的样子。
有人在骂他,说他是恐怖分子的帮凶。有人在谢他,说他让世界看见了真相。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然后收进箱子里,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他拍下来了。
那些应该被记住的东西,他拍下来了。
十九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卡里姆收到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
信是梅写的,很短:
“卡里姆:
我老了,真的老了。走不动了,拍不动了。
那台莱卡,你好好用。替我拍下去。
那个布娃娃,我也寄给你。林卫国的,我的,现在给你。它会替我看你。
梅”
卡里姆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一个星期后,包裹到了。里面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他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台莱卡、那枚徽章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坐在桌前,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台莱卡,对着窗外的天空,按下快门。
咔嚓。
“梅姐,”他轻声说,“我会拍下去的。”
二十
窗外,白沙瓦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像在说些什么。
卡里姆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群山。那些山的那一边,是阿富汗。那个他拍了十年的地方,那个还要继续打下去的地方。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回去。
因为还有人在那里死去。
因为还有真相需要被记住。
因为他是见证者。
像林卫国一样,像梅一样,像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陪伴着他的人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那台莱卡,那枚徽章,那个布娃娃。
“你们等着,”他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把它们收好,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远山沉默。
但明天,炮声会响起。
而他会举起相机。
一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第十四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罗伯特·菲斯克(英国)通过卡里姆的经历和采访本·拉登致敬
阿内特(新西兰,专访本·拉登)卡里姆采访本·拉登的情节原型
塔利班时期的阿富汗记者群像卡里姆的阿富汗经历
九一一事件后的记者群像卡里姆的反应和后续
詹姆斯·克莱尔(虚构)在巴基斯坦与卡里姆重逢,传承徽章
阮氏梅(虚构)通过信件和布娃娃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