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叹了口气:“拍吧。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是怎么活的。”
卡里姆继续拍。他拍那些疲惫的脸,拍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拍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太阳落山。
晚上,他坐在边境的一个帐篷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给梅写信:
“梅姐:
我又成了难民。从贝鲁特到喀布尔,从喀布尔到白沙瓦。我逃了一辈子,拍了一辈子。
但我还在拍。那台莱卡还在。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只要还有战争,我就会一直拍下去。
卡里姆”
七
一九九六年,白沙瓦。
卡里姆在白沙瓦租了一间小房子,继续当记者。这座巴基斯坦边境的城市,挤满了从阿富汗逃出来的难民,也挤满了各国的记者和间谍。他在街上拍照,在咖啡馆里写稿子,在夜里冲洗那些白天拍下的照片。
有一天,他在咖啡馆里遇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五十多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旧风衣。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台莱卡相机,正在看照片。
卡里姆走过去,用英语问:“你也是记者?”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是的,”他说,“我叫詹姆斯·克莱尔。”
卡里姆愣住了。
“詹姆斯·克莱尔?你认识阮氏梅吗?”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梅?”
八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馆里聊了很久。
卡里姆告诉他,梅是他的老师,是给他第一台相机的人。詹姆斯告诉他,梅是他最好的朋友的朋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女人之一。
“那台莱卡,”詹姆斯说,“是林卫国的。林卫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越南救过我,把相机留给了我。我把它给了梅,梅给了你。”
卡里姆低下头,看着胸前的那台相机。
一百多年了。从托马斯到林晚,从林晚到林卫国,从林卫国到詹姆斯,从詹姆斯到梅,从梅到他。七个人,一百多年的记忆,都在这台相机里。
“我会保护好它,”他说,“用它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詹姆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
“这是托马斯·克莱尔的,我父亲的,”他说,“我父亲是记者,我爷爷也是记者。他们都死在战场上。这枚徽章,是他们留给我的。”
卡里姆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给我?”
“给你,”詹姆斯说,“你也是我们的人了。”
九
一九九七年,卡里姆去了坎大哈。
那一年,塔利班已经控制了阿富汗大部分地区。本·拉登也回来了,从苏丹回到阿富汗,在坎大哈附近建立了基地。
卡里姆听说那里有个阿拉伯人,很有钱,很有势力,和塔利班的关系很好。他想去看看,拍几张照片。
但他进不去。坎大哈被塔利班控制得死死的,任何陌生人都被怀疑是间谍。
他在坎大哈城外待了一个月,拍了些难民营的照片,然后回到白沙瓦。
一九九八年,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被炸。
一九九九年,卡里姆收到一封神秘的信。信是从阿富汗山区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想采访本·拉登吗?十月十日,坎大哈城外,有人接你。”
卡里姆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本·拉登。
那个被美国通缉的人,那个全世界都在找的人。
他要去吗?
他想起梅说过的话:“怕也要拍。”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十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坎大哈城外。
卡里姆按照信上的指示,在指定的地点等着。太阳落山的时候,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开过来,车上下来几个蒙着脸的人。
“卡里姆·哈桑?”其中一个问。
卡里姆点点头。
“上车,蒙上眼睛。”
他被蒙上眼睛,在颠簸的山路上走了几个小时。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土坯房里,面前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留着长胡子,穿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
那人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就是那个想采访我的记者?”
卡里姆点点头。
“我是本·拉登。”
十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卡里姆一直在采访。
本·拉登说话很慢,很平静,像在聊天一样。他讲他为什么恨美国,为什么要在全世界发动圣战,为什么要把美国人赶出沙特阿拉伯。
“你知道,”他说,“美国人杀了多少人?在伊拉克,在索马里,在巴勒斯坦。他们支持以色列,支持那些压迫穆斯林的政权。我们只是在反抗。”
卡里姆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一边记,一边观察这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本·拉登突然问他:“你是哪里人?”
“巴勒斯坦人,”卡里姆说,“生在黎巴嫩。”
本·拉登点点头:“巴勒斯坦。我们的兄弟。你知道,我们也会解放巴勒斯坦。”
卡里姆没有说话。
“你拍这些照片,”本·拉登说,“要让全世界看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