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一句话,”詹姆斯说,“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梅听着,没有插话。
讲完之后,詹姆斯从包里拿出那台莱卡相机,递给梅。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现在给你。”
梅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人的命。
“我不会用。”她说。
“你会学会的,”詹姆斯说,“你是他找到的人。”
梅把相机抱在怀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是林卫国留给她的。
十二
一九七七年,梅去了法国。
她在巴黎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当摄影记者。那台莱卡相机,她一直带着。每天拍照,每天冲洗,每天看着那些照片。
有一天,她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旧报纸,翻到了一份一九七五年的《生活》杂志。封面上,是那张著名的照片——顺化的枪决。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下面的署名是:林卫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十三
一九七八年,詹姆斯去了非洲。
那一年,比夫拉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还有别的战争在打。罗德西亚,乌干达,埃塞俄比亚。他在那些地方待了两年,拍了一堆照片,寄回玛格南。有些发表了,有些没有。
一九八〇年,他回到纽约。
公寓里积满了灰尘,但那个箱子还在。他打开箱子,把这两年的照片放进去。箱子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坐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
一百一十年了。
从普法战争到非洲丛林,从巴黎到西贡。五代人了。
还会有人继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的消失。
十四
一九八一年,梅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泰国寄来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阮氏梅女士:
我是泰国边境的难民救助人员。我们这里有一个老人,说自己认识你。他说他叫林卫国,是中国记者。他的身体很差,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想见你。
请尽快来。
阿努蓬”
梅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林卫国。他还活着。
她抓起相机和布娃娃,冲出报社,直奔机场。
十五
三天后,梅到达泰国边境的那个难民营。
那是一片临时搭起的棚屋,挤满了从柬埔寨逃出来的人。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老人,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阿努蓬在门口等她。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泰国人,瘦瘦的,很黑,说话很快。
“他在这里,”他说,“我带你去。”
他们穿过一排排棚屋,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那间棚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梅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卫国?”
那个人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你来了。”
十六
梅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卫国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那天他去岘港,走了三天,到了孤儿院的时候,梅已经不在了。他问了很多人,有人说她被一个柬埔寨人带走了。他追到柬埔寨,追了几个月,一直追到红色高棉的地盘。然后他被抓了,关在一个劳改营里,关了四年。
“四年?”梅的眼睛红了。
“四年,”林卫国说,“种地,修路,挨打,看别人死。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后来泰国打过来了,柬埔寨乱了,我跑出来了。”
梅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林卫国看着她,慢慢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个布娃娃。
“你还留着,”他说,“真好。”
梅也拿出自己的那个。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并排放在床上。
“太爷爷的,”林卫国说,“传了五代。你一个,我一个。”
他看着那两个布娃娃,笑了。
“它们……又在一起了。”
十七
梅在难民营里待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