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难民拉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边在杀人!”
詹姆斯摇摇头,挣脱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他到了金边。
那是一座空城。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商店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还在,但人不见了。学校、医院、寺庙,全都空着。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躺在路边,已经开始腐烂。
詹姆斯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像死人的心跳。
他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他们会需要有人记住。
七
在金边待了三天后,詹姆斯去了乡下。
越往乡下走,看见的东西越可怕。那些村庄,那些稻田,那些曾经有人在的地方,现在都空了。偶尔能看见几个人,穿着黑衣,戴着红巾,手里拿着枪。看见他,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他知道那是红色高棉的士兵。他们要把柬埔寨变成一个全新的国家,一个没有城市、没有钱、没有知识、没有一切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的国家。
那些他们不想要的东西里,包括人。
他继续走,继续拍。他拍那些空荡荡的村庄,拍那些被赶出城市的难民,拍那些在路边死去的人。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三十多岁,满脸胡茬,衣服破破烂烂,但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他看见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记者?”
詹姆斯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西德尼·尚伯格,《纽约时报》的。”
詹姆斯握住他的手:“詹姆斯·克莱尔,玛格南。”
两个人站在那条小路上,看着四周空荡荡的田野。
“你拍了什么?”尚伯格问。
“什么都拍,”詹姆斯说,“死的,活的,快要死的。”
尚伯格点点头:“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吗?他们在杀人。杀所有人。知识分子、医生、老师、工程师、甚至戴眼镜的人。他们说这些人不该存在。”
詹姆斯没有说话。
“我们要把这些拍下来,”尚伯格说,“让全世界知道。”
八
一九七五年底,詹姆斯回到美国。
他把在柬埔寨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空荡荡的村庄,那些被赶出城市的难民,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他把照片寄给玛格南,寄给《生活》杂志,寄给所有能发表的地方。但没有人愿意发表。编辑们说,太血腥了,太可怕了,读者不想看。
“读者想看什么?”詹姆斯问。
“想看英雄,”编辑说,“想看战争是怎么打赢的,不是怎么死人的。”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进林卫国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越来越满了。
九
一九七六年,詹姆斯去了黎巴嫩。
那一年,贝鲁特变成了战场。基督徒和穆斯林在互相屠杀,街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废墟。他住在西区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回来冲洗。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越南女人,三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大。她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正在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
詹姆斯看着她,愣住了。
那个侧脸,那种专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走过去,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叫阮氏梅,”她说,“越南来的。”
詹姆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你认识林卫国吗?”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他?”
十
他们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坐下。
梅告诉他,一九七五年四月,岘港解放的那一天,她被人从孤儿院带走了。带她走的是一个柬埔寨人,说她父亲托他来接她。她跟着那个人,坐船到了柬埔寨,在一个村庄里住了几个月。后来红色高棉来了,村庄被毁,她逃了出来,一路跑到泰国。
“你怎么活下来的?”詹姆斯问。
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布娃娃。”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娃娃。很破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一个中国记者给我的,”她说,“他叫林卫国。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詹姆斯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
那是林卫国的布娃娃。他太爷爷传下来的,跟了一百多年的那个。
“他在哪?”梅问。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西贡解放那天,他去找你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梅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答应过的。”
十一
那天晚上,詹姆斯给梅讲了林卫国的故事。
讲他怎么从上海到越南,怎么去奠边府找卡帕,怎么在顺化拍那张枪决的照片,怎么在西贡最后时刻把相机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