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柬埔寨游击队员,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金边的医院。林卫国去看他,想拍几张照片。
那个人看着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中国人?”
林卫国又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我父亲也是中国人。他是越共,死在顺化。一九六八年。”
林卫国愣住了。
顺化。一九六八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手里握着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把照片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这是我妈,”他说,“这是我。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林卫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卫国。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顺化拍的。那个士兵……是你父亲吧?”
那个人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
“他……他怎么死的?”
林卫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但他还是说了。
“被南越军官枪毙的。我拍下来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能让全世界看见吗?”
“已经让全世界看见了,”林卫国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个人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十五
一九七二年,林卫国回到西贡。
那一年,战争还在打,越共发动了复活节攻势,美军在疯狂轰炸。西贡城里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伤兵,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林卫国继续拍照,继续记录。他拍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被汽油弹烧伤的孩子,拍那些在街上乞讨的断腿士兵。他拍了一卷又一卷,记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美国记者。
那人叫大卫·伯内特,刚来越南不久,看见林卫国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听说卡帕有一台,后来给了别人。”
林卫国点点头:“就是这台。”
伯内特愣住了。
“你是……”
“我叫林卫国,”他说,“卡帕的朋友。”
伯内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过你,”他说,“顺化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林卫国点点头。
伯内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照片,改变了我的一生。”
“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让我看见,战争不是英雄故事,是杀人。拍下那张照片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也是个勇士。”
林卫国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我不是疯子,”他说,“我只是想让那些人,被人记住。”
十六
一九七三年,巴黎和平协定签订。
美军开始撤出越南。西贡的街上,到处是准备离开的美国人和他们的越南妻子、孩子。那些孩子很小,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会走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带往何方。
林卫国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那些撤退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消失在天际。
一个美国士兵走过来,看见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我女儿,”他说,“越南女人生的。我要走了,带不走她。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林卫国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叫什么?”
“梅,”那士兵说,“阮氏梅。她在岘港的一家孤儿院里。我找了人帮忙,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林卫国把照片收起来,点了点头。
“我帮你找。”
十七
一九七四年,林卫国去了岘港。
那是一座被战争打烂的城市。房子塌了,树断了,街上到处是地雷和未爆的炮弹。但孤儿院还在,在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他找到那家孤儿院,看见一群孩子蹲在院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全是空。
他拿出那张照片,问修女:“这个孩子,还在这里吗?”
修女看了看照片,点点头:“在。她叫梅。四岁了。”
她带他去后院,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梅?”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林卫国点点头。
“他让我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