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残城(2 / 4)

二月一日,林卫国拍下了那张后来让他后悔一生的照片。

那天下午,他和詹姆斯跟着一支南越军队的巡逻队走在一条街上。突然,几个南越士兵押着一个越共俘虏走过来。那个俘虏穿着黑色衣服,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血。

他们走到街角,一个南越军官走过来。那个军官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看了俘虏一眼,问了几句什么。俘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然后,那个军官举起手枪,对准俘虏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俘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血从他的头上涌出来,在地上漫开。

林卫国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却被枪声淹没了。

他放下相机,看着那具尸体。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太爷爷林墨卿说过的话:

“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开枪的那个人。”

索菲说的。太爷爷记下来的。现在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詹姆斯问他:“那张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林卫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必须让全世界看见。”

詹姆斯点点头:“对。让他们看见,战争是什么样子。”

他们坐在废墟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很多照片太血腥,他们只看一眼就翻过去了。但有一张,他们看了很久。

是那个被枪毙的越共俘虏。子弹打进他头颅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

“他是在看我,”林卫国说,“还是看那个开枪的人?”

詹姆斯想了想:“也许都在看。也许什么都没看。死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好,和其他重要的胶卷放在一起。

顺化战役打了整整一个月。

二月下旬,美军和南越军队终于夺回了皇城。林卫国和詹姆斯跟着部队进去,看见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炸毁,无数人被埋在废墟下面。香江里漂满了尸体,江水都被染红了。

他们走在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全是废墟。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空。

“这些人以后怎么办?”詹姆斯问。

林卫国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活,也许死。也许比死还惨。”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幸存者的脸。一张一张,全是空的眼睛。

十一

三月,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连续工作了三天,把顺化拍的胶卷全部冲洗出来。几百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

那张枪决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挑出来,和其他十几张一起,装进信封,寄给了美国的《生活》杂志。

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那期杂志的封面,就是那张照片。标题是:“顺化的枪声”。

全世界都看见了。

有人写信骂他,说他是刽子手的帮凶,用照片消费别人的死亡。有人写信感谢他,说他让世界知道了战争的真相。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然后收进箱子里,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他的眼睛被全世界看见了。

十二

一九六八年五月,林卫国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信是詹姆斯写的,很短:

“林:

我回美国了。在纽约待了两个月,每天做噩梦。顺化的那些人,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特别是那个被枪毙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想过不干了,像邓肯那样。但不行。我父亲是记者,我爷爷是记者,我不能停。

我准备去非洲。比夫拉战争,你知道吗?尼日利亚那边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也许那里能让我忘记顺化。

保重。

詹姆斯”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

非洲。比夫拉。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另一场战争,另一批死人。

他看着箱子里的那些笔记和照片,想起太爷爷、外婆、妈妈、卡帕、邓肯,还有詹姆斯。他们都在这条路上走着,有的人走完了,有的人还在走。

他也还在走。

十三

一九六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字迹比从前颤了一些:

“卫国: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几年,我把你太爷爷、你外婆和我的笔记都整理好了,满满一箱子。那些徽章、照片、信,也都收在里面。

这个箱子,等你回来,就交给你。

你在越南,要小心。妈知道劝不住你,你像你太爷爷,像你外婆,像我们家所有的人。但妈还是想说:活着回来。

妈等你。

林晚”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那个布娃娃,已经跟着他十五年了。从奠边府到西贡,从顺化到溪山,它一直在他怀里。眼睛只剩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太爷爷,”他轻声说,“我还在记。”

十四

一九七〇年,战争蔓延到柬埔寨。

一九七一年,林卫国在金边遇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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