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凡尔登战役打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林墨卿和沈亦云一次又一次地深入战场。他们看见法国士兵在泥泞的战壕里挣扎,看见德国士兵在铁丝网前倒下,看见那些被毒气毒死的年轻人,脸扭曲得像鬼一样。
他们看见一个叫“沃堡”的地方,法国人守了六个月,最后投降的时候,只剩几十个人还活着。他们看见一个叫“死人山”的地方,双方死了十几万人,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
有一次,他们被困在一个被炸毁的村庄里,整整三天三夜。外面是炮火,是子弹,是那些被炸得到处乱飞的尸体。他们躲在一个地窖里,听着上面的动静,谁也不敢说话。
第三天,炮火终于停了。他们爬出地窖,发现整个村庄已经不见了。房子全塌了,树全断了,路全没了。只有那些尸体还在,一具一具,躺在废墟中间。
沈亦云站在那里,突然跪了下来。
他哭了。
那是林墨卿第一次看见他哭。
十四
一九一六年七月,索姆河战役打响。
那是一场比凡尔登更惨烈的屠杀。第一天,英军就死了六万人。六万人,一天之内,全部被德国人的机枪打死。
林墨卿没有去索姆河。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六十九岁的他,连续在战场待了一年半,终于倒下了。
沈亦云把他送到后方医院,然后一个人去了索姆河。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样。眼睛里的光没有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了。他把笔记本交给林墨卿,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墨卿翻开笔记本,只看了一页,手就抖了起来。
那一页上,只有几个字:
“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索姆河。六万人。一天。”
下面是一幅速写——不是沈亦云画的,他不会画画。那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贴在笔记本上。
速写上,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野上密密麻麻地躺着尸体。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像一片尸体的海洋。
下面有一行英文:
“IfIdie,rememberme.”
如果我死了,记住我。
林墨卿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阿尔弗雷德,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记住我。
十五
一九一七年四月,美国对德宣战。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俄国爆发革命。
一九一八年三月,德国发动最后一次总攻。
林墨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沈亦云给他念这些消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走不动了,但他还在记。他让沈亦云把每天听到的消息都记下来,一页一页,整整齐齐。
“林先生,”沈亦云有一天问他,“你为什么还要记?你已经记了一辈子了。”
林墨卿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要看。”
“谁要看?”
“那些死了的人,”林墨卿说,“他们看不见了。我们要替他们看。”
沈亦云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最后说,“你死了以后,谁来替你记?”
林墨卿笑了。
“有一个人,”他说,“我女儿。她说过的,等她长大了,也要来记。”
十六
一九一八年八月,林墨卿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慕青写的,字迹还是那样清秀:
“爹爹:
收到你的信了。娘去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她知道你做的事是应该做的。
孩子已经三岁了,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叫‘林晚’。林晚,夜晚的晚。我希望她长大后,战争已经结束了,她可以活在和平的夜晚里。
但我知道,这可能只是希望。所以我教她认字,教她看报纸,教她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等她长大了,如果战争还没结束,她会替我们继续记。
爹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想让你看看你的孙女。
女儿慕青”
林墨卿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孙女。林晚。
他从来没见过她。但他知道,她会记住的。
十七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停战协定签署。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墨卿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沈亦云冲进来,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表情——那是笑,也是哭,是激动,也是茫然。
“林先生!停战了!战争结束了!”
林墨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结束了?”他喃喃道,“真的结束了?”
沈亦云使劲点头:“真的!今天上午签的协定!德国投降了!”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还有他在凡尔登和索姆河见过的无数张脸。他们等不到这一天了。
“带我出去看看。”他说。
沈亦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医院。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民,都在欢呼,在拥抱,在哭泣。有人挥着旗帜,有人唱歌,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林墨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巴黎围城结束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那时候他想,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
但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字,又打起来了。
现在,这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也结束了。
下一次呢?
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战争就没有真正结束。
十八
一九一九年春天,林墨卿终于回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