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灰烬(2 / 4)

“我问你,为什么要去看那些会死的人。你说,要让他们被人记住。”

林慕青没有说话。

“三十四年了,”林墨卿说,“我看了三十四年的战场,记了三十四年的死人。现在欧洲打起来了,几百万人会死在那里。他们也要有人记住。”

他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我老了,可能回不来。但你九岁那年塞给我的那个布娃娃,我一直带着。三十四年了,它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林慕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

“你让我带着它,”林墨卿说,“让它替我看着你。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他把布娃娃放进女儿手里。

“替我看着它。如果我回不来,就告诉你的孩子,有个老头,去欧洲给那些死人立碑去了。”

一九一四年八月,林墨卿登上开往欧洲的船。

沈亦云陪着他。二十七岁的沈亦云,已经是《申报》最资深的记者之一。他本可以留在上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林墨卿要走的时候,他二话没说,收拾了行李就跟上来。

“你去干什么?”林墨卿问他。

“跟你去记。”沈亦云说,“你教我的那些,还没用完。”

林墨卿看着他,笑了。

船驶出吴淞口,渐渐远离上海的灯火。林墨卿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海岸线,想起了三十六年前,第一次从马赛回上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三十三岁,刚刚见证巴黎围城和巴黎公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欧洲了。

现在他六十八岁,又要去了。

去见证一场更大的战争。

一九一四年十月,他们到达伦敦。

那是一座变了样的城市。街上到处是穿军装的年轻人,到处是招兵的海报,到处是送别的人群。女人们站在车站门口,抱着孩子,流着泪,看着自己的男人坐上火车,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

林墨卿和沈亦云找了家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林墨卿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威廉·克莱尔。

六十七岁的威廉,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看见林墨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三十七年前在君士坦丁堡时一模一样。

“林!”他扔下拐杖,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威廉家的壁炉前,聊了一整夜。

威廉的妻子玛格丽特已经去世了。儿子托马斯二十八岁,也当了记者,现在在法国前线。威廉本来想去,但身体不行了,只能留在伦敦,从后方发回报道。

“我这一辈子,”威廉说,“上了那么多次战场,最后这一次,反而去不了了。”

林墨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桌上。林墨卿的那一枚,索菲的那一枚,亨利·维泽特利的那一枚,弗兰克的那一枚,阿尔弗雷德的那一枚。

“阿尔弗雷德呢?”林墨卿问。

威廉沉默了很久。

“去年,”他最后说,“巴尔干。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他去采访,被一颗流弹打中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速写本。”

林墨卿闭上眼睛。

弗兰克死在喀土穆。阿尔弗雷德死在巴尔干。维泽特利家族的两个人,都死在战场上。

“他的速写本呢?”他问。

威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林墨卿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老妇人,坐在废墟上,眼睛望着天空。第二页,是一群孩子,围着一具尸体,不知道是谁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一座墓碑。

最后一页,是一幅没画完的画。一个士兵,站在战壕里,背对着画面,望着远方。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下面有一行字:

“我画了一辈子死亡,到死的时候,才明白死亡是画不完的。”

林墨卿合上速写本,放回桌上。

“弗兰克的那幅画,”他说,“画的是他自己。阿尔弗雷德这幅,画的也是他自己。”

威廉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了。

维泽特利家族的人,最后画下的,都是自己的背影。

十一

一九一五年一月,林墨卿和沈亦云到达法国。

他们坐船穿过英吉利海峡,从勒阿弗尔上岸,然后一路往东。越往东走,战争的痕迹越明显。村庄被烧毁了,田野被炸烂了,路上到处是军车、担架、和伤兵。

二月,他们到达凡尔登。

那是一座古老的要塞城市,建在默兹河畔的山丘上。法国人在这里修了无数的堡垒、战壕、铁丝网,准备和德国人决一死战。

林墨卿站在城外的山岗上,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巴黎围城。那时候的战争,还是一条战壕、一门大炮、几千人的厮杀。现在的战争,是几百万人、几千门大炮、几百公里的战线。

“林先生,”沈亦云在旁边问,“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会死很多人。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战场加起来都多。”

十二

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凡尔登战役打响。

林墨卿和沈亦云躲在城外的一个村庄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那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几千门大炮同时开火,大地像地震一样不停地颤抖,天空被硝烟遮得看不见太阳。

炮声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村庄,往战场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第一批尸体。

那是法国士兵,穿着蓝色的军服,躺在被炸烂的田野里。有的被炸成了几截,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亦云蹲下来,看着那些脸。有的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很老,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他们的眼睛都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先生,”沈亦云说,“他们……”

林墨卿点点头:“我知道。”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他写那些尸体的位置,写他们脸上的表情,写他们身上那些还没寄出去的家信。一封信从一个小兵的口袋里滑出来,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亲爱的妈妈:这里的天气很冷,但我不怕。等打完仗,我就回家。你的儿子,皮埃尔。”

林墨卿把信折好,放回那个小兵的口袋里。

“会有人替他寄吗?”沈亦云问。

林墨卿摇摇头:“不会。他妈妈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了。”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