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费卢杰。
那一年,美国人对费卢杰发动了两次进攻,把这个城市炸成了废墟。卡里姆和林晚跟着美军进去,看见的是一座死城。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那些无处可逃的人。
他们走在废墟里,拍那些被炸死的人。有一个母亲,抱着两个孩子,死在一起。有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祈祷的时候被炸死。有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握着枪,眼睛还睁着。
林晚一边拍一边流泪。她拍了三年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费卢杰让她知道,永远不会有习惯的那一天。
卡里姆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要拍。”
十三
二〇〇五年,卡里姆收到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
信是梅的助手写的:
“卡里姆先生:
阮氏梅女士于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她走得很安详。
她留给您一封信。随信附上。
她的遗物按照她的遗嘱,寄给您保管。
节哀。
皮埃尔”
卡里姆的手在发抖。他拆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卡里姆:
我走了。去找林卫国了。去找我爸爸、妈妈、太爷爷了。
那台莱卡,还在你手里吧?用着就好。
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记忆,都在那个箱子里。箱子寄给你了。替我保管好。
有一天,你也会老的,也会走不动的。到时候,找一个愿意用命换真相的人,把箱子给他。
就像林卫国传给我,我传给你一样。
永远爱你的梅”
卡里姆读完信,眼泪流了下来。
他把信折好,和那枚徽章、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梅走了。
那个在贝鲁特废墟里教他拍照的女人,那个给他第一台相机的女人,那个说“怕也要拍”的女人,走了。
但她的记忆还在。
在那个箱子里。
在他心里。
十四
一个星期后,箱子到了。
卡里姆打开它,看见里面是一排排泛黄的笔记本,一叠叠黑白照片,还有那些镂空的镜头徽章。林墨卿的,林慕青的,林晚的,林卫国的,梅的。
一百三十五年。
八代人。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轻轻抚摸着。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破损了,但里面的字还很清晰。他看不懂中文,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每一页,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死去的人。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红了。
“太爷爷的,”她轻声说,“外婆的,妈妈的,爸爸的……”
卡里姆把那枚林卫国的徽章递给她。
“这是你爸爸的,”他说,“你该留着。”
林晚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她的心很热。
十五
二〇〇六年,萨达姆被处死。
二〇〇七年,美军增兵伊拉克。
二〇〇八年,卡里姆和林晚去了巴士拉,去了摩苏尔,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们拍那些在爆炸中死去的人,拍那些在暴力中逃亡的人,拍那些永远看不见和平的人。
二〇〇九年,卡里姆收到一封从白沙瓦寄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卡里姆:
我是阿米尔。你还记得我吗?二〇〇三年,巴格达,你救了我。你给我那个布娃娃。我一直留着。
我十八岁了。我也想当记者。像你一样。
我可以来找你吗?
阿米尔”
卡里姆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米尔。
那个孩子,长大了。
那个他留了一个布娃娃的孩子,长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巴格达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任何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延续。
十六
二〇一〇年,阿米尔来到巴格达。
他二十岁了,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台破旧的相机——是他攒了三年钱买的二手机。他的口袋里放着那个布娃娃——卡里姆给他的那个,林卫国的,梅的,一百三十多年的记忆。
卡里姆在机场接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笑了。
“你来了。”
阿米尔点点头,眼睛红了。
“老师,”他说,“我来跟你学。”
卡里姆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