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佛门之基础啊。”刘阿乘终于彻底无语了。
实际上,他再不懂行也晓得,这根本不止是佛门基础,而是整个南亚中古时代最突出的哲学贡献好不好?佛家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没有呢?就算没有传播过来,理论基础在那里,也一样不会有人否定啊。
再说了,两人一见面,你郗嘉宾不就拿这个来辩护吗?
“我怎么记得,咱们第一次见,你就说过色即是空呢?”一念至此,刘阿乘终于蹙眉反问了出来。
“不不不。”郗超缓缓摇头。“我那日说的是……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非绝灭空?”刘阿乘一时茫然。
“就是说,色本质上就是空,但不能一味追求空,不能完全否认色……色也是有些道理的。”郗超认真解释。“不必毁色而证空。”
刘阿乘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郗超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嘉宾,我无意质疑你的信仰,便如我,你问我信不信道祖佛祖,信不信冥冥之中似有似无?我也是不敢多讨论的。”刘阿乘认真道。“但是,不坏掉色而论证色即是空这件事,以你的聪明难道真不晓得背后的道理吗?”
郗超盯着对方,默然不语,明显是在等待。
“之前在谢东山家里的时候,他因为我是谯郡人,让我论述竹林七贤……”刘阿乘将之前的一段事情讲出来。“我当时只是警惕,所以过关,后来来到你家,趁机看了书,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嵇康在竹林七贤中远迈他人,可最后却是王戎得胜,而如今名士个个都是学着王戎,既要名,又要利,还要享受生活,还要占据舆论,还要优游清闲,同时还要做大官,所谓玄学也不能耽误儒学……换句话说,如今的士族这里,什么都要。”
郗超张了下嘴,但没有出声。
而刘阿乘见状,依旧不说什么色即是空,反而说起了对方比较厌恶的道门:“你想想史书记录,之前两汉时,修道是要隐居山林与俗世相隔的,跟做官更是不搭界,但南渡以后,不晓得是哪位开始,道门自家就在这江左更正了说法,做官也不耽误修道,做官也能长生不老,于是道门就得到了士族高门的推崇,大行于世……对不对?”
郗嘉宾何等聪明人,直接摆了下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刘阿乘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很显然,郗超再是古之遗爱,遇到这种需要直接质疑自己本身的信仰问题也不可能多么坦荡。
恰恰相反,以郗嘉宾的聪明,一定是第一时间,甚至是在堂上时就猜到了那种可能,所谓不毁色而证空,根本就是南渡的和尚们为了迎合这些什么都要的士族门阀而自行调整的改良理论;但与此同时,以这个少年的骄傲,同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陷入到了被人迎合而产生的宗教思想陷阱中去。
这简直如同他爹佞道一样愚蠢!
没错,这些天,刘阿乘多少是看出来了。
或者说,天底下很少有人能逃脱类似的宿命——一个人的行为特质,往往形成于少年时对父辈的模仿与反动。
郗超也是人,他虽然很聪明,但性格上的东西,真真就是那么直接,自己父亲那么愚蠢,偏偏自己的父亲也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所谓不能摆脱又极度不满同时又充满爱,那怎么办呢?
于是,你佞道,我就学佛。
你贪财,我就豪爽。
你起了终焉之志,我就关注国家大事,留意北方动静。
你务虚混沌,我就务实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