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道人路上听惯了的,只当是配乐,而沈家上下哪里听过这个新调子?还吹的那么磕绊?自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包括沈劲在内,人人都来看这个吹笛子的,自然就把道人们的拙劣给遮了过去。
果然,听了两段,连沈劲都撑不住了,直接开口来问:“小上师,这仙乐是只有你吹奏才有效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赶紧摆手。“我都不是天师道的人,只是搭他们便车的路人……这不是路上仓促,委实什么都没有吗?”
“你不是天师道的人?”沈劲终于愣住。“为何穿着与他们一般无二?”
“不瞒世坚兄,小子姓刘名乘,出身彭城刘氏,是今年大都督北伐才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只因为大都督忽然病重,没了救济,我连冬衣都无,宛若乞丐,正好北方故交卢悚兄家是道中名门,彼时已经投在杜明师门下,便去寻他求了这套冬衣……此番出行,也是因为卢悚兄的脸面,才能借他们车子南下会稽。”刘阿乘握着笛子,从容做答。
“彭城刘氏?”沈劲的注意力倒是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不是跟世坚兄家门有纠葛的那支,那支我是知道的,我家只是流落谯郡的别门小支。”刘阿乘继续来言。
沈劲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回头来问:“你一个今年才跟着大都督折返回来的北方小门第,还只是这般年纪,竟然知道我家门跟彭城刘氏那一支的恩怨?”
“正是因为小门第,还只这般年纪,才晓得的。”刘阿乘依旧对答如流。“因为都是路上临时打探到的。到中江,才晓得什么三江五湖;义兴,自然就晓得了周处除三害,晓得周札被王氏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白日见到足下在漳浦关那般样子,自然也就晓得了沈氏之兴衰。”
沈世坚盯着眼前的少年,许久不语。
而此时,下面刚刚努力快画出一个符的冯道人手上一歪,愣是把符给画破了……他现在最怕的是,上面沈劲直接追问,都是谁给你讲的沈氏兴衰,那他怎么办呀?
“你既有旧交在天师道为上师,为何不留在道中,反而冬日南下去会稽?是被举荐给杜明师了吗?”沈劲最终绕开了自家的话题。
“不瞒世坚兄。”刘阿乘笑对道。“像我这种无根无基之人,初来江左,去什么地方哪里是我自己说了算?人家推荐你去什么地方当门客,你就只能去哪里。”
“果然。”沈劲嗤笑了一声。“既如此,我看你伶俐,不如留下来做我门客?”
“若是做了世坚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待遇?”刘阿乘指着一侧的武士来言。“能有高头大马来骑,直刀长弓来佩吗?”
沈劲眼睛还红着呢,不耽误他大笑:“你到底是个士族子弟,怎么可能让你做一骑士?你若愿意来,先在我家读几年书,等年岁稍长,我举你做县吏如何?就是今天白天漳浦关那里。在那里做吏,便是你清正廉洁,一年下来自己也能买的起高头大马!”
一瞬间,刘阿乘真心动了,却又后怕起来,以至于连连摇头:“若是我能早一个月见到世坚兄,一定满口答应,因为彼时真的一心一意想着能活下来,最好有个自己的庄园,此生就足够了……但现在真不行。”
“你觉得杜明师那里前途更好?”沈劲似笑非笑,此时完全转移注意力的他倒是觉得对方刚刚那一瞬间的心动不似作伪,于是更起了逗弄嘲讽心态。
这本质上就是你竟然敢摆出一副知道我们“沈氏兴衰”的士人嘴脸来跟我在这里逗闷子,还什么“世坚兄”,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自己到底配不配!
“我不是去杜明师那里。”刘阿乘实话实说。“杜明师自己都没什么前途,怎么能指望他?我是被谢东山引荐,去郗临海家做门客。”
说着,他从怀中将谢安的名刺取出,展示了一下,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沈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但只是一瞬,就重新来笑,然后扭头去吩咐身侧奴客:“给贵客上香茗,取暖炉、凭几、隐囊来。”
刘阿乘倒也不客气,直接拱手来笑:“在乌衣巷那边,只能坐胡床,到了这里才有正经座位,香茗更是只闻其名还未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