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始终未发一言,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金陵的秦淮河畔滑到平城的燕门关外,又掠过西陲的长安古城,最终停在中州腹地的洛阳,目光深邃如渊。
“诸位稍安勿躁。”苏瑾见争执渐烈,缓步出列。他刚被晋封紫宸阁大学士,绯色官袍外罩了件紫袍,腰间玉带比寻常大臣宽出一指,袍袖轻拂间,殿内竟渐渐安静下来。这位辅佐萧烈定鼎天下的谋士,此刻脸上带着从容笑意,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金陵、平城皆非定都上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周文忍不住抬头:“苏丞相何出此言?金陵宫阙完备,平城龙兴之地,难道还有更适宜之处?”
“周郎中莫急。”苏瑾微微一笑,转向萧烈,“陛下,臣请言其弊:金陵虽富庶,却偏居东南,距北疆五千里、西陲六千里,若边疆有警,快马传书需十日,调兵更是迁延日久,此为‘远’;平城虽扼守北疆,却远离江南财赋之地,漕运需经黄河逆流而上,损耗三成以上,且气候严寒,江南士族多不愿北上,此为‘偏’。”
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抬手重重一点:“唯有洛阳,居沧澜大陆腹地,乃天下之中!北通平城,快马三日可达;南抵金陵,舟船七日可至;西出崤函关,能控关陇;东下大河,可接齐鲁。政令传递、兵戈调遣,皆便捷无比,此为‘中’。”
苏瑾的声音愈发洪亮,在殿内回荡:“更重要的是,洛阳乃上古帝都,夏商周三朝皆曾定都于此,龙脉深厚,民心归附。臣上月已遣人探查,虽经百年战乱,紫微宫、太微宫的夯土地基仍在,宫墙残高五丈,只需修补而非重建,半年便可完工,比重建节省银钱百万两;且中州沃野千里,亩产粮米三石,无需长途转运便可供养京师,此为‘实’。”
他环视群臣,目光在江南文吏与北朔老将脸上各停片刻:“定都洛阳,既不远北疆,亦不偏江南,可平衡南北势力。北朔将士见帝都未远故土,无‘被弃’之感;江南士族见帝都不偏北方,无‘被疏’之虑,此为‘和’。以‘中’立本,以‘实’为基,以‘和’安邦,方是帝都应有的气象!”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周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苏瑾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金陵的“远”与平城的“偏”,确实是难以弥补的缺陷。燕屠亦眉头舒展,他虽念及北朔旧情,却也知治国不能只凭故土之念,洛阳居天下之中,确能兼顾边疆与腹地。
“苏丞相所言极是。”楚瑶适时出列,淡青色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她敛衽行礼,声音柔而有力:“江南士族虽已归降,心中仍存南北之隔。臣昨日收到苏州陆氏、杭州陈氏的书信,皆言‘若帝都偏北,恐江南沦为边陲’。若定都洛阳,天下人皆知陛下心中无南北之分,唯有沧澜子民,方能真正消融隔阂。且洛阳东有大河之险,西有崤函之固,进可统筹天下,退可据险而守,实乃形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