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2 / 4)

最后在文末加了一段:“自即日起,凡我宁国军治下各州县,湖南各州归附者,一体视之,绝不刁难。”

她太清楚舆论的力量了。

一场大胜之后,百姓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后的加税、征役、抢粮。

而且这段话一旦见报,就等于替刘靖立了一道“金口玉言”。

日后哪个地方官敢借战事之名加征杂税,百姓手里捏着报纸就能去告他。

一石二鸟。

林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底样递给等在门口的印工。

“两个时辰之内印发。去吧。”

印工接过底样跑了出去。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

卖报小童背着褡裢从进奏院后门蜂拥而出,挥舞着散着墨香的飞报。

“日报!日报!大帅神威,天雷破敌,一月灭楚!”

百姓们争相抢购。

买了日报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找识字的念。

识字的便当街诵读。

念到“庄三儿率先登营血战醴陵不退”时,有人红了眼眶。

念到“野战炮齐发,楚军三万精锐一战而溃”时,人群里爆出震耳的叫好声。

“天雷!那就是天雷!听说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之内片甲不留!”

“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隔壁的舅子的连襟的女婿,在讲武堂里当差。他说那玩意儿响起来跟打雷似的,地都在抖。”

“乖乖……”

越传越玄。

但百姓们爱听。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自家的大帅手里握着“天雷”,这比什么许诺都让人安心。

“宁国军威武!”

“大王万年!”

欢呼声在豫章城的街巷坊衢回荡了一整天。

……

节度使府。

偏厅。

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闷闷的,却挡不住那股子热闹劲。

洪州刺史陈象是接到传令后一茶盏的工夫内赶到府里的。

半个月前,当前线军报传回“大军已过大屏山、即将兵临潭州”的消息后,陈象就悄悄开始打点行装了。

户曹的档案、仓曹的账簿、法曹的律令格式、工曹的器物簿籍……

他让几个心腹书办一样一样地整理成册,装进了牛皮箱子。

箱子一共十七口,码在厢房后面的库房里,随时可以搬上船。

他甚至连随行人员的名册都拟好了。

一百二十人。

这一百二十人里,有出身屠户之家的老算手,有当过渡口账房的中年书办,有在衙门里做了十几年不入流胥吏、靠锁厅试翻身的寒门新贵。

没一个世家出身。

但每一个,都是他一手从泥巴窝里提拔上来的。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他们的命运和陈象绑在一起。

陈象活,他们活。

陈象倒,他们也跟着完。

所以他们能用。

陈象站在厢房正中,手里捏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盖着节度使大印的调令。

字迹潦草但印章清晰。

大印是刘靖出征前留在府中的副印,由刘楚代管,军机要务可用。

调令写得干脆利落。

命陈象即刻卸任洪州刺史,点齐户曹、仓曹、法曹、工曹精干书办,连同计度孔目官、清丈老手,三日内登船沿赣水入长江,转洞庭入湘水,赶赴长沙府接管州务。

另一份是刘靖的亲笔信。

陈象拆开竹筒,展开帛书。

信上的字迹比调令上的还要潦草,笔画间带着行军途中的颠簸。

有两处墨迹洇开了,大约是被汗水或雨水濡湿过。但内容比调令更重。

“……潭州初定,百废待举。城中世家观望,旧吏阳奉阴违,非重手不足以立规矩。陈卿在洪州推行新政之手段,孤素知之。此去长沙,一应政务,卿可便宜行事。先丈田亩,再理税赋,三月之内,务必让湖南的账册与洪州齐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湖南的粮食比江西多。别让那帮豪强把好田藏了。”

陈象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抬起头,目光从堂下站成两列的六曹官吏脸上横扫过去,扫完了才开口。

这些人是接到他的传话后从各自的衙署赶过来的。

有的还穿着坐衙的旧袍,有的甚至来不及换鞋,趿拉着草履就跑来了。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色。

兴奋中带着紧张。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趟差事办好了,那就是从龙开国的功劳。

大帅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账本。

刀和账本一样重要,一样能换官帽子。

“大帅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陈象的声音不高,堂里却安静得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

“湖南那边刚打下来,地面上的豪强旧吏还做着蒙混过关的美梦。咱们去了,就是给他们醒醒神的。”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

“第一,清丈田亩。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用的是‘计口授田’加‘丁口钱’的老法子。账面上看着好看,底下全是窟窿。各县豪强隐匿了多少田亩、藏了多少丁口,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咱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丈量。”

“一亩一亩地量。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户还是马殷的旧臣,田在那里,尺子量过去就是。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谁敢多报少报,查出来依律论罪。”

“第二,理清税赋。”

“马殷的税制,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连县衙的账房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

“田税、丁口钱、力役、和买折纳、盐铁杂征,百姓交完了正税还有杂税,交完了杂税还有‘和买’。”

“咱们去了,一律蠲除,全部废掉。换成洪州的‘摊丁入亩’。”

“有多少田,交多少税。没田的穷户不交。”

“就这么简单。谁嫌简单不好——”

他冷笑了一声。

“那就问问他,是嫌规矩简单,还是嫌从前的日子太好过了。”

“第三……”

接连说了许多,他这才停下来。

“有谁听不明白的?”

没人吭声。

“听明白了就去准备。三天之内登船。每人限带一口行囊,别把家当都搬上来。”

“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

“下官遵命!”

众人齐声领命。

几个老书办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陈象摆手散了众人。

他在厢房里又站了片刻,看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

湖南。潭州府。

又是一处新战场。

但他不怕。

洪州的世家他都杀得,长沙的豪强难道比洪州的还硬?

陈象走出厢房,在廊下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天下文枢”。

那是刘靖去年在庐山白鹿洞书院题的。

原迹留在了书院,这是临摹本。

但即便是临摹本,那四个字里透出的格局和气势,依然让人心头一凛。

……

节度使府后宅的气氛比前院松快得多。

捷报传来的时候,崔莺莺正在廊下哄刘铮。

天太热了,小子身上长了痱子,闹腾得不行,嗓门大得震天响。

崔莺莺蹲在绒毯上,一手按住刘铮乱挠痱子的小胖手,一手拿着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给他擦身子。

动作轻柔而耐心,看不出半点节度使夫人的做派。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但自打嫁了刘靖,生了铮儿之后,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亲。

不是没有人伺候,是她自己放不下心。

乱世里的孩子,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前头传来的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灌进来的时候,崔莺莺手里的帕子一顿。

她抬起头。

把刘铮抱得更紧了一点。

紧到刘铮“哇”地哭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开,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了。”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儿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爹爹赢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去拜神。

只是把帕子放下,伸手把刘铮搂在怀里,坐在绒毯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

刘靖出征后,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担忧。

后宅的用度、孩子的起居、妯娌之间的相处、与各路女眷的往来。

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失态。

但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卧房里的时候,会对着刘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钱卿卿抱着刘钰从西跨院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姐姐,我就说吧!”

她一进来就拉住崔莺莺的手,语气里满是骄傲。

“夫君用兵如神,区区一个马殷,挡不住的。”

她怀里的刘钰被颠得不舒服,“嗯嗯”地哼唧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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