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文末加了一段:“自即日起,凡我宁国军治下各州县,湖南各州归附者,一体视之,绝不刁难。”
她太清楚舆论的力量了。
一场大胜之后,百姓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后的加税、征役、抢粮。
而且这段话一旦见报,就等于替刘靖立了一道“金口玉言”。
日后哪个地方官敢借战事之名加征杂税,百姓手里捏着报纸就能去告他。
一石二鸟。
林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底样递给等在门口的印工。
“两个时辰之内印发。去吧。”
印工接过底样跑了出去。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
卖报小童背着褡裢从进奏院后门蜂拥而出,挥舞着散着墨香的飞报。
“日报!日报!大帅神威,天雷破敌,一月灭楚!”
百姓们争相抢购。
买了日报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找识字的念。
识字的便当街诵读。
念到“庄三儿率先登营血战醴陵不退”时,有人红了眼眶。
念到“野战炮齐发,楚军三万精锐一战而溃”时,人群里爆出震耳的叫好声。
“天雷!那就是天雷!听说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之内片甲不留!”
“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隔壁的舅子的连襟的女婿,在讲武堂里当差。他说那玩意儿响起来跟打雷似的,地都在抖。”
“乖乖……”
越传越玄。
但百姓们爱听。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自家的大帅手里握着“天雷”,这比什么许诺都让人安心。
“宁国军威武!”
“大王万年!”
欢呼声在豫章城的街巷坊衢回荡了一整天。
……
节度使府。
偏厅。
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闷闷的,却挡不住那股子热闹劲。
洪州刺史陈象是接到传令后一茶盏的工夫内赶到府里的。
半个月前,当前线军报传回“大军已过大屏山、即将兵临潭州”的消息后,陈象就悄悄开始打点行装了。
户曹的档案、仓曹的账簿、法曹的律令格式、工曹的器物簿籍……
他让几个心腹书办一样一样地整理成册,装进了牛皮箱子。
箱子一共十七口,码在厢房后面的库房里,随时可以搬上船。
他甚至连随行人员的名册都拟好了。
一百二十人。
这一百二十人里,有出身屠户之家的老算手,有当过渡口账房的中年书办,有在衙门里做了十几年不入流胥吏、靠锁厅试翻身的寒门新贵。
没一个世家出身。
但每一个,都是他一手从泥巴窝里提拔上来的。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他们的命运和陈象绑在一起。
陈象活,他们活。
陈象倒,他们也跟着完。
所以他们能用。
陈象站在厢房正中,手里捏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盖着节度使大印的调令。
字迹潦草但印章清晰。
大印是刘靖出征前留在府中的副印,由刘楚代管,军机要务可用。
调令写得干脆利落。
命陈象即刻卸任洪州刺史,点齐户曹、仓曹、法曹、工曹精干书办,连同计度孔目官、清丈老手,三日内登船沿赣水入长江,转洞庭入湘水,赶赴长沙府接管州务。
另一份是刘靖的亲笔信。
陈象拆开竹筒,展开帛书。
信上的字迹比调令上的还要潦草,笔画间带着行军途中的颠簸。
有两处墨迹洇开了,大约是被汗水或雨水濡湿过。但内容比调令更重。
“……潭州初定,百废待举。城中世家观望,旧吏阳奉阴违,非重手不足以立规矩。陈卿在洪州推行新政之手段,孤素知之。此去长沙,一应政务,卿可便宜行事。先丈田亩,再理税赋,三月之内,务必让湖南的账册与洪州齐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湖南的粮食比江西多。别让那帮豪强把好田藏了。”
陈象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抬起头,目光从堂下站成两列的六曹官吏脸上横扫过去,扫完了才开口。
这些人是接到他的传话后从各自的衙署赶过来的。
有的还穿着坐衙的旧袍,有的甚至来不及换鞋,趿拉着草履就跑来了。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色。
兴奋中带着紧张。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趟差事办好了,那就是从龙开国的功劳。
大帅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账本。
刀和账本一样重要,一样能换官帽子。
“大帅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陈象的声音不高,堂里却安静得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
“湖南那边刚打下来,地面上的豪强旧吏还做着蒙混过关的美梦。咱们去了,就是给他们醒醒神的。”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
“第一,清丈田亩。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用的是‘计口授田’加‘丁口钱’的老法子。账面上看着好看,底下全是窟窿。各县豪强隐匿了多少田亩、藏了多少丁口,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咱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丈量。”
“一亩一亩地量。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户还是马殷的旧臣,田在那里,尺子量过去就是。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谁敢多报少报,查出来依律论罪。”
“第二,理清税赋。”
“马殷的税制,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连县衙的账房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
“田税、丁口钱、力役、和买折纳、盐铁杂征,百姓交完了正税还有杂税,交完了杂税还有‘和买’。”
“咱们去了,一律蠲除,全部废掉。换成洪州的‘摊丁入亩’。”
“有多少田,交多少税。没田的穷户不交。”
“就这么简单。谁嫌简单不好——”
他冷笑了一声。
“那就问问他,是嫌规矩简单,还是嫌从前的日子太好过了。”
“第三……”
接连说了许多,他这才停下来。
“有谁听不明白的?”
没人吭声。
“听明白了就去准备。三天之内登船。每人限带一口行囊,别把家当都搬上来。”
“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
“下官遵命!”
众人齐声领命。
几个老书办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陈象摆手散了众人。
他在厢房里又站了片刻,看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
湖南。潭州府。
又是一处新战场。
但他不怕。
洪州的世家他都杀得,长沙的豪强难道比洪州的还硬?
陈象走出厢房,在廊下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天下文枢”。
那是刘靖去年在庐山白鹿洞书院题的。
原迹留在了书院,这是临摹本。
但即便是临摹本,那四个字里透出的格局和气势,依然让人心头一凛。
……
节度使府后宅的气氛比前院松快得多。
捷报传来的时候,崔莺莺正在廊下哄刘铮。
天太热了,小子身上长了痱子,闹腾得不行,嗓门大得震天响。
崔莺莺蹲在绒毯上,一手按住刘铮乱挠痱子的小胖手,一手拿着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给他擦身子。
动作轻柔而耐心,看不出半点节度使夫人的做派。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但自打嫁了刘靖,生了铮儿之后,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亲。
不是没有人伺候,是她自己放不下心。
乱世里的孩子,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前头传来的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灌进来的时候,崔莺莺手里的帕子一顿。
她抬起头。
把刘铮抱得更紧了一点。
紧到刘铮“哇”地哭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开,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了。”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儿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爹爹赢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去拜神。
只是把帕子放下,伸手把刘铮搂在怀里,坐在绒毯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
刘靖出征后,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担忧。
后宅的用度、孩子的起居、妯娌之间的相处、与各路女眷的往来。
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失态。
但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卧房里的时候,会对着刘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钱卿卿抱着刘钰从西跨院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姐姐,我就说吧!”
她一进来就拉住崔莺莺的手,语气里满是骄傲。
“夫君用兵如神,区区一个马殷,挡不住的。”
她怀里的刘钰被颠得不舒服,“嗯嗯”地哼唧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