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着“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后来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开始嫌他碍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了个身就没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天上没有月亮,辨不出时辰。
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脉搏。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了。
过了一阵,他又听到了说话声。
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
而且说话的人换了。
不再是妇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脉都摸不大到了。”
“你确定?”
“我爹以前杀猪的。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滚,但手脚是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抽搐。撑不过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还走得动。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阵。
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
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丢在这里,不是喂大虫就是喂蝼蚁。”
停了一下。
“与其便宜畜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肠在叫。
“……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
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肢还是那样沉重。肚肠绞痛。
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
他当年跟着秦宗权的蔡州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是吃粮。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军粮不够了,就在城里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样。
杀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进大锅里煮。
军中管人肉叫“两脚羊”。
说多了,连恶心的感觉都没了,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
他记得有一次。
军粮断了三天。
军帐外,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军爷饶命!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没有人理他。
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边,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
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隔着一层幕帐,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从不去想它们。
他做了节度使之后,做了楚王之后,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
因为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己。
而他即将喊出口的那句话,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
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开始爬。
膝盖顶着地面,手肘撑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动静不小。
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声。
“嗯?他醒了?”
身后有人惊了一声。
马殷不管了。
他拼命地爬。
手指扣进土里,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孙老丈。”
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莫跑了。”
马殷回过头。
月色很淡。
照着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辨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
马殷嘶声大吼。
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发了疯般用手肘撑着往前爬。
一个百姓扑了上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马殷挣扎。拼命挣扎。
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在濒死之际的刹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
膝盖撑地,半跪着往前窜了一截。
“帮把手!一个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
好几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压住了他的腰。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
马殷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着泥地,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来。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马殷——!”
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回荡。
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激荡而回,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徒劳。
一样的,没有人听。
然后是笑声。
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嗤了一声。
“你是楚王,那我还是皇帝嘞。”
马殷的面孔扭曲了。
眼泪、涕泗、泥浆、鲜血,全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是马殷……我真的是马殷……你们……你们不能……”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碎。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槠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
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
苦槠木,质地极其坚韧致密,分量死沉,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最适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几天,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
苦槠木再硬,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斓猛兽,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错了。
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槠木棍,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却是再趁手不过了。
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
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
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瘫下来。
“我是……马殷……”
声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马殷……”
马殷的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后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
棍子的一端沾着黑红的秽物,他借着月光低头瞥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然后把棍子扔在了一旁。
周围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孩子没有哭。只是从母亲的指缝间往外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血肉。
后来是领头的后生先蹲了下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切菜用的短刃,刀刃还没有巴掌长,刀口钝了,但还能用。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刃,看着地上那具躯体。
犹豫了很久。
手在发抖。
“等什么?!趁活着,好吃!”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催促着。
最后他把舌尖顶在上颚,闷了一口气。
刀口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三十年前,蔡州军的火堆旁,也有人蹲在一具尸体边上,攥着刀,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时候蹲着的人是马殷的士兵。
躺着的是一个喊着“我是陈州万安县良民”的无名百姓。
如今蹲着的是一个无名百姓。
躺着的是楚王马殷。
……
次日清晨。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从山坳里倾泻下来,照在树梢上,照在露珠上,照在路面上。
林鸟鸣声欢畅。
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不已。溪涧里的水流声潺潺入耳。
山路上,一行人收拾了简陋的行囊,重新踏上了路。
同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个。
没有人提起那个姓孙的肥硕老叟。
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群蚁在搬运什么物事。
一长溜的蚁阵,从路面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
领头的后生走过那条蚁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曾经有一个人。
他叫马殷。
他统领过十余万“吃人军”,横扫湖南。
他的兵吃过人。
他自己也吃过。
最后,他被自己治下的几个寻常百姓,用一根防大虫的苦槠木棍敲碎了颅骨。
他嘶吼到最后一息的那句“我是楚王马殷”,和三十年前那个百姓喊的“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一样。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在乎。
日头照在山路上。
虫鸣如故。
只不过天底下少了一个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