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我是楚王马殷!!!(4 / 4)

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着“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

后来坐久了,才慢慢明白。

那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

如今交椅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开始嫌他碍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翻了个身就没了。

他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神智又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天上没有月亮,辨不出时辰。

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摸脉搏。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了。

过了一阵,他又听到了说话声。

但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要贴着地面才能听清。

而且说话的人换了。

不再是妇人在抱怨,是男人在商量。

“……快了。脉都摸不大到了。”

“你确定?”

“我爹以前杀猪的。猪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浑身发滚,但手脚是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抽搐。撑不过今晚了。”

沉默。

“其他人还走得动。他不行了。”

又沉默了一阵。

长到马殷以为他们已经散了。

然后领头后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反正撑不过今晚了。丢在这里,不是喂大虫就是喂蝼蚁。”

停了一下。

“与其便宜畜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很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像是暗吞了一口津液。

又像是肚肠在叫。

“……不如让我们撑过明天。”

马殷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肢还是那样沉重。肚肠绞痛。

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恐惧却把他硬生生激了起来。

他当年跟着秦宗权的蔡州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是吃粮。

是吃人。

攻下一座城,军粮不够了,就在城里抓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一样。

杀了,剔骨切肉,架在火上烤,或是扔进大锅里煮。

军中管人肉叫“两脚羊”。

说多了,连恶心的感觉都没了,不过是军粮的一种罢了。

他记得有一次。

军粮断了三天。

军帐外,士兵抓了一个逃难的老百姓。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军爷饶命!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我是良民啊!”

没有人理他。

杀人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刀抹了脖子,拖到火堆旁边,像宰剥一头猪一样动手。

马殷当时坐在帅帐里,隔着一层幕帐,听见了那个百姓喊的每一个字。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他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肉吃了。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直插在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从不去想它们。

他做了节度使之后,做了楚王之后,身边的人绝口不提蔡州旧事。

那些事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那些记忆全涌了回来。

因为这一次,要被吃的人,是他自己。

而他即将喊出口的那句话,和当年那个百姓喊的,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一息都不能等了。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

手指头扣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开始爬。

膝盖顶着地面,手肘撑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动静不小。

泥土和枯叶在他身下被蹭出了“沙沙”声。

“嗯?他醒了?”

身后有人惊了一声。

马殷不管了。

他拼命地爬。

手指扣进土里,指甲劈裂了也不管。

膝盖蹭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也不管。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只爬出去了不到两丈远。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孙老丈。”

领头后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莫跑了。”

马殷回过头。

月色很淡。

照着那几张围过来的面孔。辨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几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和他当年在蔡州军的军帐里看到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

马殷嘶声大吼。

他一脚蹬开了攥住脚踝的那只手,发了疯般用手肘撑着往前爬。

一个百姓扑了上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马殷挣扎。拼命挣扎。

那副早已败坏的躯壳里,在濒死之际的刹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甩开了压在肩膀上的手。

膝盖撑地,半跪着往前窜了一截。

“帮把手!一个人按不住!”

那百姓扭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

好几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他的腿。有人压住了他的腰。有人骑在了他的背上。

马殷被摁在了地上。

脸贴着泥地,满嘴都是碎石子和泥屑的味道。

他大吼了出来。

“我是——我是楚王——我是楚王马殷——!”

嘶吼声在深山的夜色里回荡。

撞在四面八方的山壁上,激荡而回,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

那个声音从三十年前的蔡州军营里穿透岁月而来,和他此刻的嘶吼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徒劳。

一样的,没有人听。

然后是笑声。

一个短促的、轻蔑的笑声。

“楚王?”

坐在他背上的那个人,嗤了一声。

“你是楚王,那我还是皇帝嘞。”

马殷的面孔扭曲了。

眼泪、涕泗、泥浆、鲜血,全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在泥地上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是马殷……我真的是马殷……你们……你们不能……”

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碎。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那个领头的后生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了他一息。

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木棍。

苦槠木的,沉甸甸的。

被汗水和泥浆浸得发黑。本来是几天前阿贵被叼走后,这后生捡来防大虫的。

马殷一眼就认得这木料。

苦槠木,质地极其坚韧致密,分量死沉,寻常刀斧都难以轻易劈裂,最适合用来做农具的锄把,或是夯土的木杵。

前几天,当这后生用石头把这木棍一头砸尖,战战兢兢地说要用来防大虫时,马殷在心底还暗自嗤笑过。

苦槠木再硬,也不过是根粗短的木棒,遇上真正扑食的斑斓猛兽,连给大虫挠痒痒都不够,根本防不了身。

但他想错了。

这根防不了大虫的苦槠木棍,此刻用来砸碎一个落难老叟的颅骨,却是再趁手不过了。

后生把棍子举过头顶。

第一棍落在马殷的脑后。

马殷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瘫下来。

“我是……马殷……”

声音很低很低。

第二棍。

“……马殷……”

马殷的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后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

棍子的一端沾着黑红的秽物,他借着月光低头瞥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然后把棍子扔在了一旁。

周围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孩子没有哭。只是从母亲的指缝间往外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血肉。

后来是领头的后生先蹲了下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切菜用的短刃,刀刃还没有巴掌长,刀口钝了,但还能用。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刃,看着地上那具躯体。

犹豫了很久。

手在发抖。

“等什么?!趁活着,好吃!”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催促着。

最后他把舌尖顶在上颚,闷了一口气。

刀口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

像是切开了一块放久了的豆腐。

三十年前,蔡州军的火堆旁,也有人蹲在一具尸体边上,攥着刀,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时候蹲着的人是马殷的士兵。

躺着的是一个喊着“我是陈州万安县良民”的无名百姓。

如今蹲着的是一个无名百姓。

躺着的是楚王马殷。

……

次日清晨。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

金色的晨光从山坳里倾泻下来,照在树梢上,照在露珠上,照在路面上。

林鸟鸣声欢畅。

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不已。溪涧里的水流声潺潺入耳。

山路上,一行人收拾了简陋的行囊,重新踏上了路。

同行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个。

没有人提起那个姓孙的肥硕老叟。

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群蚁在搬运什么物事。

一长溜的蚁阵,从路面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

领头的后生走过那条蚁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曾经有一个人。

他叫马殷。

他统领过十余万“吃人军”,横扫湖南。

他的兵吃过人。

他自己也吃过。

最后,他被自己治下的几个寻常百姓,用一根防大虫的苦槠木棍敲碎了颅骨。

他嘶吼到最后一息的那句“我是楚王马殷”,和三十年前那个百姓喊的“我是陈州万安县的良民”一样。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在乎。

日头照在山路上。

虫鸣如故。

只不过天底下少了一个楚王。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