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賨更是亲手杖毙了两个传谣的兵卒,非但没能止住风声,反倒让底下的人更加惶恐。
恐惧这种东西,杀人是杀不掉的。
高郁等不起。
潭州城也等不起。
他嚼了嚼这些念头,开了口。
“你说的法子,照办。”
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但本官再给你加一条。不必等上官来取字笺。从今夜起,城隍庙方圆三坊之内,所有生面孔——逐户盘查。”
“新近赁房的、借住亲戚家的、无田无业在街面上闲逛的,一个不漏地甄别。查不清来历的,全部拿下关押。”
狱官应了一声“是”,又迟疑着问了句:“判官,这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会打草惊蛇……”
“草已经惊了。”
高郁冷冷地打断了他。
“蛇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与其让它藏着咬人,不如掘地三尺逼它现形。”
他盯着狱官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掘地三尺也好,翻城也罢,揪出城中一切可疑之人。三日之后若无进展——”
高郁没有把话说完。
但狱官的脸已经白了。
“卑下……领命。”
狱官弯着腰退了下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高郁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他身后的亲随悄悄打开食盒,试探着问了句:“判官,用些饭食?蒸饼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高郁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往巷口走去。
“去王府。”
……
帅府。后院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上挂着几幅旧山水,角落里点着一只铜博山炉,里头的合香已经烧尽了,只剩淡淡的灰烬气味。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是各处城防报上来的当日损耗与伤亡簿录。
马殷坐在书案后头的胡床上。
他穿了一件寻常的灰白色圆领便袍,没束幞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
灯光下,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了大半,面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眼皮耷拉着,瞳仁混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案角搁着一碗半凉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没有动那碗米汤。
高郁进来的时候,马殷正在看一封军书。
军书是从南面送来的。
送信的游奕(斥候)为了避开宁国军的铁桶合围,口衔竹筒,趁夜潜入湘水,硬是泅渡了十里水路才摸进水门。人送到节堂时,已经力竭冻毙了。
张佶在连山大破岭南军之后,留兵守桂阳,亲率主力经宜章进入郴州,准备对付虔州兵。
军书上语气颇为笃定,说虔州兵甲简薄、号令不齐,最多十日便能将其驱退,届时即刻挥师北上。
这是目前潭州城里唯一一个还像样的捷音了。
“大王。”
高郁跨进书房,行了一礼。
马殷放下那封军书,抬眼看了看他。
“坐吧。”
马殷指了指案前的一只锦墩。
高郁却没坐。
他站在案前,先把大狱勘问的口供简要禀了一遍。
马殷听完,眼角跳了一下。
“镇抚司……”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硬骨头。
“那姓刘的……治军探事的手段,倒是毒辣。”
高郁没有接这句话。
有些话,不适合由他来附和。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笺纸,双手呈了上去。
马殷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笺纸上记着的是潭州城中十七家大小粮商的近日市价。
从粗米到精米,从豆麦到杂粮,每一样都标注了战前市价与当前作价。
最右一栏,是高郁亲手用朱笔写的四个字——
“十倍有余。”
马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高郁开口了,语气平稳,但字字清楚。
“大王,城中粮价飞涨,已非一日两日。以周、郭、沈三家为首的大粮商囤积居奇、把持市价,将粗米抬至每斗八百文,精米更是高达一贯二三百文。”
“城中寻常百姓一日之食所费,已逾其旬月之入。断炊断火的人家每日都在增多。”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
“更要紧的是,守城的团练和征夫们,家眷也在城中。他们的妻儿老小吃不上饭,这些消息传到城头上……大王,军心动摇,不止是因为流言。”
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自然知道这些粮商的底细。
周家的大掌柜,是牙将周崇简的堂兄。
郭家老太爷当年在马殷麾下做过押衙,论起辈分来,马殷还得喊一声“老叔”。
沈家嫡女嫁给了马賨的部将胡城,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墙上,手底下管着三千正军。
动不得。至少,眼下动不得。
马殷的指节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危急存亡之秋,这帮人竟还在敛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高郁。
“稍后你持我的手书,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告诉他们——”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粮豆麦,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内。不论何家何号,概莫能外。”
三倍以内。
高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甚至不是两倍。
是三倍。
这“三倍以内”四个字,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让步。
一个政权,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
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甚至在修《氏族志》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臣领命。”
高郁拱手应下,没有多说一个字。
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
马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
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你亲眼见过。”
高郁微微颔首。
前日城外的大战,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冲上了数丈高空,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
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墙,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时候,便说过天雷的厉害。那时候孤不以为意。”
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亲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对着城墙轰——南城的城墙,扛得住么?”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没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内加砌了一道土垒,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
他斟酌着措辞。
“若天雷轰城门,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轰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马殷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可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