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伏击,李琼还能绕、能避。
可这种明晃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用兵之法,怎么破?
李琼是回来救驾的,他能眼睁睁看着潭州城被围而按兵不动吗?
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缩在角落里噤声不语的李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是戴罪之身,醴陵丢了、反扑也失败了,此刻能站在这城楼上已经是马殷的恩典。但他实在憋不住了。
“大王……末将有一事不明。”
李唐的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城内,“即便刘靖打的是以逸待劳的主意,可他难道就不怕,他与李将军在城外血战之时,咱们突然打开城门,从他背后捅刀子吗?”
李唐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找回了一丝胆气。
“咱们城内虽然正军只剩了一万余残部,但刨除重伤的,能拿刀的依然有八千!外加这段时日强征的乡勇青壮,拼凑一番也有两万之众!”
“三万人从背后杀出去,便是乌合之众,他刘靖两万来人也扛不住腹背受敌!”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溺水浮木。
对啊!城里还有人啊!
然而,站在马殷身后的谋士高郁,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座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敌营,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晌。
“大王……”
高郁猛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寒的战栗。
“咱们……险些中了这小贼的绝户计!”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皆是一愣。
马賨见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谋竟失态至此,心头猛地一沉。
他沉声问道:“高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声东击西!好一招歹毒的声东击西!”
高郁指着城外的宁国军大营,手指都在发抖,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王!咱们都想岔了!野战是假,夺城才是真啊!”
“什么意思?”
马殷眉头紧锁。
高郁急切地解释道:“大王您想,刘靖明知道咱们城内还有兵马,他怎么敢把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咱们?他这就是在抛饵!他故意摆出要和李琼将军血战的架势,就是为了诱惑咱们打开城门出城夹击!”
“一旦咱们那两万多没见过血的青壮出了城,阵型必乱!”
“届时,刘靖只需分出一支精锐铁骑,趁着咱们城门大开、主力出城的破绽,直接反扑夺城!只要城门一丢,咱们这潭州府就彻底完了!”
城楼上响起一片惊惧的倒吸凉气之声。
众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直娘贼!这姓刘的心思也太毒辣了!”
马賨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冷汗:“难怪他如此嚣张,原来从一开始的围点打援、野战截击,全他娘的是迷惑咱们的幌子!他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咱们这座空城!”
“险些上了这小贼的恶当!”
李唐也是一阵后怕。
听着高郁的分析和众将的附和,马殷微微点了点头。
这番推演,可谓严丝合缝。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刘靖为何敢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在西北角扎营。
他赞赏地看了高郁一眼:“高先生心思缜密,看破了这贼子的毒计。传孤军令,没有孤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违令者,斩!”
“大王英明!”
众将齐齐抱拳,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挫败了刘靖的阴谋。
城头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将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城墙上的防区盯防。
马殷一个人,还站在西北角的望楼上。
夕阳西斜,把城墙上的旗影拉得老长。
他扶着垛口,目光越过两里外的空旷地带,紧紧锁住宁国军的营盘。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敌营扎得很规矩。
栅栏是一字排开的,壕沟虽然不深但走向笔直。
营帐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营地里进进出出的士兵没有一个乱跑的,每个人走的路线都仿佛经过了事先操演。
这种军纪……
马殷在蔡州从过军,在孙儒帐下杀过人,投过宗权幕府当亲兵。
他这辈子见过的军队,少说也有几十支。
从蔡州牙兵到淮南正军,从朝廷龙骧到各镇团练,三教九流什么烂货都见过。
但像宁国军这样的……
他见了一辈子军队,能把营盘扎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还有一个蹊跷之处,让他心里更加不踏实。
敌营的中央偏后方,有一片空地被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
大约占了半亩地的面积,四角竖着木杆,上面钉着三层帆布,连风都透不进去。
那片空地的周围,站了一圈全副武装的甲士。
他们面朝外站成一个圆形,把那片幕布围得水泄不通。
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
马殷眯起了眼。
那东西……是什么?
他想到了李唐的军报。
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
高郁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声东击西、诱敌出城,这番推断可谓无懈可击。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那个能在短短半年内,把整个江南棋局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他布下的局,真的会被他们站在城头上看几眼,就这么轻易地看穿吗?
眼下这个姓刘的小子,让他摸不透。
……
就在马殷惊疑不定之时。
远在数百里外的洞庭湖畔,巴陵城(岳州治所)正经历着一场宛如修罗场般的浩劫。
六月十五,清晨。
卯时刚过,巴陵城头守军交接防务的号角才吹了三声,城南便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谁也没有料到,前几日还在唐年、蒲圻一带与楚军死斗的宁国军将领康博,竟会舍弃了眼前的残敌,率领一万余精锐,在夜色与水雾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巴陵城下!
孙二毛走在攻城队列的第三排。
从唐年到巴陵,一天一夜的急行军。
中间只在蒲圻歇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连眼都来不及合,就着凉水啃了半块胡饼,然后继续走。
孙二毛的右肩伤口又裂了。
大云山那一仗缝的三针,走着走着就崩开了一针,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里衣都泡湿了。
他咬着牙,拿布条又缠了一圈,死死勒住。
疼是疼,但还能动。
能动就行。
“冲!”
前排的先登营已经顶着盾牌撞上了城墙根。
云梯一架架搭上去,先登的弟兄们咬着横刀,犹如猿猱一样往上爬。
城头上的楚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守夜的那帮人刚换下去,接防的还没到齐。
垛口后面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睡眼惺忪的兵,看见城下黑压压的敌军,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炸响,紧接着便是滚木礌石砸下来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