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野战是假,夺城是真(2 / 4)

……

六月十五,午后。

宁国军的前锋大纛,终于踏入了潭州府的近郊。

七天。

两万余人的大军在酷暑中急行军七天,日均行进近三十里。

沿途没有粮秣接济、没有友军接应,全凭醴陵缴获的粮草和将士们的一双铁脚板,硬生生走到了楚国的腹心之地。

刘靖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潭州城池犹如巨兽,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池周边方圆三十里内的景象。

光秃秃的。

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树林被砍伐一空,连树根都被掘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付之一炬,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缕缕余烟,风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和粮食烧焦的味道。

远处几处冒着黑烟的废墟,是被铲平的村庄。

烧毁的房梁和碎瓦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焦土上,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半个没塌完的土坯墙,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像被拔了牙的嘴。

“节帅,这马殷倒是够狠的。”

李松策马靠上前来,看着这片焦土,眉头微皱。

“连根草都没给咱们留。连他自己百姓的粮食都烧了。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到底了。”

刘靖看着这满目疮痍,不仅没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坚壁清野?老掉牙的伎俩了。”

刘靖随手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城池,语气中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从容。

“马殷这是怕我军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又想断咱们的粮。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算错了什么?”

李松问道。

“他以为我要强攻潭州。”

刘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目光越过高耸的南城墙,看向了更远处的西北方。

“传我军令!大军不要在南门停驻,绕城而过,去城西北两里外扎营!”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是一愣。

庄三儿骑在马上,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吊在一条布兜里。

他听到这道军令,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节帅,西北角?那不是朝着朗州、岳州的方位么?咱们去那边扎营,不怕李琼从后头……”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了刘靖那双含笑的眼睛,嘴巴立刻闭上了。

跟着节帅打了这么多年仗,庄三儿虽然心思不如李松、康博那帮人活络,但有一条经验他记得牢。

节帅说往东,你就别问为什么不往西。

问了也白问,因为你断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得令!”

李松率先抱拳。

宁国军军纪森严,无人敢质疑,立刻各自归位,传达将令。

……

与此同时,潭州府,南城墙楼。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一身重甲,双手按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青砖垛口上。

他已经在这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第一缕斥候的烽烟升起,到宁国军的前锋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马殷的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南方。

他身旁,留守马賨、谋士高郁以及李唐等人悉数在列,全城的高级将领几乎都挤在了这城台之上。

城外十里,烟尘蔽日。

宁国军那玄黑色的铁甲汇聚成黑色的洪流,正踩着他们亲手烧出的焦土,缓缓逼近。

两万余人的大军在开阔的平原上展开,前锋的骑兵斥候、中军的步卒方阵、后队的辎重牛车,阵列分明,井然有序。

那种沉默而肃杀的军威,隔着老远便压得城头上的楚军士卒喘不过气来。

“大王,刘靖到了。”

马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透着干涩。

“孤没瞎。”

马殷目光如铁钉般咬住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纛,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本以为,刘靖大军压境,必定会在南门外列阵,甚至趁着士气如虹,直接发起一轮试探性的攻城。

城内所有的滚木礌石、金汁灰瓶都已经堆在了南城墙上,临时征募的青壮也握着发抖的刀枪藏在藏兵洞里,随时准备拿命去填。

然而,半个时辰后,城头上的楚军将领们全都瞠目结舌。

宁国军的大阵在距离南门还有五里的地方,突然改道折转。

那条黑色的钢铁长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绕过了潭州府的南面,沿着西面的护城河外围一路向北,最终在距离潭州府西北角不足两里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紧接着,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城楼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从南城跑到西城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禀报:“大……大王!宁国军在西北面扎营了!已经开始竖栅栏、挖壕沟了!”

“这姓刘的……疯了吗?”

一名都虞候指着城外,双目圆睁。

马賨快步疾趋走到西北角的望楼,扒着垛口往外看了半天,再转过头时,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大王,他居然在咱们的西北角扎营!那是通往朗州和岳州的官道咽喉啊!”

“他这是把后背彻底袒露给了咱们!”

马賨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一旦李琼将军的三万主力从朗州赶回来,或者岳州的援军南下,刘靖的大军就会被堵死在那片平地上!到时候咱们只需打开西门和北门,率兵杀出,与李琼将军前后夹击,他刘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全军覆没!”

“这简直是兵家大忌!自寻死路!”

将领们纷纷附和,原本压抑的城头顿时泛起了一阵躁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国军灰飞烟灭的下场。

然而,马殷却没有笑。

“闭嘴。”

马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马殷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众将,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

“自寻死路?”

他盯着马賨,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觉得,能在半个月里连破我四路防线、逼得我烧自家百姓庄稼的人,会是个连兵书都没翻过的蠢货?”

马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这是阳谋。”

马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围、点、打、援。”

“打援?”

马賨一愣,随即摇头道:“大王,李琼将军用兵老辣,沿途必定广撒斥候。刘靖大军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横在官道上,李将军怎么可能上当中伏?”

“谁告诉你他要伏击了?”

马殷猛地转过身,指着城外那片开阔的平野,厉声喝道:“你看看那地形!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他拿什么伏击?姓刘的根本就没打算藏!他是要摆开阵势,当着咱们全城的面,正面截击李琼!”

此言一出,城头上的气氛仿佛瞬间坠入冰窟,众将噤若寒蝉。

“正面截击?”

远处一名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李琼将军身经百战,麾下那三万人可是咱们武安军最精锐的家底!姓刘的这次带来的大军,刨除那些运送辎重的民夫,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余正军。他胆敢如此嚣张,以少打多?”

“他凭什么不敢?!”

马殷猛地一拳砸在青砖上,手背砸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忌惮。

“刘靖此人,用兵看似好弄险,实则每一次出招,都是算尽了后手的!你们觉得他是嚣张,可你们算过李琼现在的处境吗?”

马殷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为这群还没看透局势的部下一条条分说明白。

“李琼在朗州接到孤的命令,必定是日夜兼程、不计代价地往回赶。几百里的烂泥路走下来,等他赶到潭州城外时,那三万精锐早就成了强弩之末,人疲马乏!”

“而刘靖呢?他大摇大摆地在城外扎营,吃饱睡足,以逸待劳!他就是要用全盛之锐气,去迎战李琼那支连刀都快举不起来的疲惫之师!”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觉后脊梁渗出了一层冷汗。

马殷说得没错。

这不是伏击,这是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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