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节帅来了(3 / 4)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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