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节帅来了(2 / 4)

城墙上。

南城第三段垛墙。

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半坐半靠。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

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又添了一道新的。

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

攥不拢拳。

什长死了。

他举着长枪挡在他身前,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

什长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

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

一块磨秃了的磨刀石。一只装着干饼渣子的布袋。

还有一枚拿皮绳串着的木雕平安符。

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得托人问问。

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

午后。

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

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

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

这套打法管了两天。

可从昨天开始,楚军学乖了。

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

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

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

壕洞极窄。

宽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

蹲在里面,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全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

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斫刀横在膝盖上。

等着。

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往里钻。铁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声越来越近。

“来了。”

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

“噗——”

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

一声闷哼。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

可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第二个、第三个。

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

“顶住!”

枪兵嘶吼。

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

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着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松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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