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小片地界里,都是人。
全是人。
“娘哎……”
身旁一名年轻兵卒看清了城外的阵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城墙上。
王德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起来!拿起你的弓!”
他已经来不及骂人了。
因为他看到了云梯。
不止一架。
在火箭零星的光亮中,至少七八架云梯被扛着快步朝城墙逼近。铁钩搭上了女墙。
“咣——!”
铁钩咬住砖面!
王德业抽出了横刀,脸上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
城外。
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数百名宁国军精锐同时涌了上去。
最先踏上云梯的,是持盾兵。
他们的盾不是寻常的木盾或者藤盾。
两层厚牛皮裹了铁叶拼成的重盾,盾面呈微弧形,边缘包了一圈铁条。
一面盾少说二十来斤,加上半身甲、横刀、短斧,一个持盾兵身上所负接近五十斤。
顶着五十斤的份量,攀云梯。
可宁国军的“先登营”不是寻常军队。
先登营的兵,全部都是精选出的兵。
挑人的规矩只有一个。
力气大,能打!
十个先登兵里头,能活着翻过女墙的,不到三个。
这三个人的差事不是杀敌。
是堵。
用自己的盾、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堵出一小块立足之地。
然后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都头周大牛是第二个踏上云梯的。
他的正前方,持盾兵老韩正弓着腰,将那面铁包牛皮盾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上攀。
头顶,滚石已经开始砸了。
“咚!”
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从女墙上翻下来,擦着老韩的盾面滚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滚石砸在盾面上“嗵嗵嗵”地连成一片。
每砸一下,老韩的身子便往下沉一截,膝盖弯得更深了,可脚步一直没停。
然后是箭。
城楼上的弓手开始射了。
大部分被盾面挡住了,“夺夺夺”地扎在牛皮上,像是在盾面上长出了一丛铁刺。
但有一根箭从盾面和女墙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正中老韩的右肩。
箭尖穿透了半身甲的肩缝,没入了肩窝的位置。
老韩咬牙闷声吞下痛意。
身子晃了一下。
但盾没有放下来。
他用左手牢牢抓住盾带,右臂整条垂了下去,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云梯的横档上。
“老韩!”
周大牛在下面喊了一声。
“爬你的!”
老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磨铁。
“别他娘的废话!”
他的右肩已经使不上力了。
可还是靠着左臂和两条腿,一步一步地往上蹬。
每蹬一步,箭杆便在肩窝里搅动一下。
疼。
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可他不能停!
老韩翻过了女墙。
他的盾先过去,“砰”地一声砸在城道上,紧接着整个人像条大鱼似地翻了过来,一只脚踩在了城墙上。
落地的瞬间,一柄横刀迎面劈来。
是王德业。
这楚军都头一直守在垛口边上,就等着第一个翻上来的敌人。
刀势极猛,从右上方劈向老韩的脖子。
老韩根本来不及拔刀。
本能地左臂猛抬,将那面盾横在脖子前面。
“铛——!”
横刀砍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王德业虎口被震得发麻,老韩也被撞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在了女墙上。
王德业回刀再劈。
这一次瞄的是老韩被箭射伤的右肩。
刀劈下去的前一瞬。
“嗖!”
一根弩箭从云梯顶端飞了上来。是刚探出头的周大牛手中的手弩射出来的。
弩箭擦着王德业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身后一名楚军弓手的大腿。
王德业的刀势被这一箭打断了。
就这一息的迟滞。
老韩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短斧。
掷出短斧。
短斧旋转着飞出去,斧刃正中王德业的左肩,将肩甲连同里面的皮肉一起劈开了一道口子。
王德业咬紧了牙关,身子一歪。
他没有倒。
十年的沙场磨出来的身板子,扛得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周大牛已经翻过了女墙。
落地。拔刀。
两个宁国军精锐,一前一后,将王德业夹在了中间。
王德业的眼睛红了。
嘶吼一声,横刀朝周大牛劈去。
没有花哨的刀法,就是最简单的一记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