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炮,耗时多久?”
任逑的兴奋劲儿瞬间打了折扣。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节帅……耗时八个月。”
“八个月?”
刘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般久?”
任逑苦笑着解释。
“节帅容禀。虽说这炮只有三尺长,可锻造的工序比铸造还要繁琐十倍。”
他走到炮身旁边,用手指沿着炮壁比划。
“整门炮全靠铁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从粗坯到精修,中间需要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
“温度高了,铁质会变脆;温度低了,锻不密实。”
“快不得,也慢不得。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
“节帅也知道,这八个月里并非一帆风顺。”
刘靖看了他一眼:“废了几门?”
任逑咽了口唾沫。
“废了四门。”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
“第一门……是回火时炉温控制失当,整门炮从中间裂成了两瓣。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合缝出了问题,试射时炸膛。”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伤了三个匠人。一个当场没了左手,另外两个被崩飞的铁片削伤了脸。”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刘靖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三个匠人……现在如何?”
“断手的那个,下官给安排到了库房管账,饷钱照发不减。另外两个伤好了,自己又回炉子前了。”
任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说……节帅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不能歇着。”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问道:“秋收之前,可再锻造几门?”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同时悄悄观察刘靖的神色。
他太了解这位节帅了。
看上去和颜悦色,可心里的标准高得吓人。
你说出来的数字若是不合他的意,虽不至于降罪,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压力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节帅……最多两门。”
唉。
听到这个数字,刘靖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
工业水平还是太落后了。
想在伐楚之前大规模列装野战炮,显然是痴人说梦。
而且一门炮开一发要清膛、装药、填弹、点火,前前后后少说半炷香的功夫。
战场上瞬息万变,半炷香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你踹翻三个来回了。
所以火炮目前依然只能作为“开场雷”。
第一波打出声势,震慑敌胆,后续还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拼命。
不过。
刘靖转头望了一眼那面被打成筛子的夯土墙。
嘴角又牵了起来。
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马殷那帮人,连火药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炮该怎么分配?
三路大军:康博与庞观的北路军直指岳州,庄三儿的西路军直插潭州,季仲的南路军封锁退路。
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火炮必须集中在这两路。
南路以封堵为主,给一两门铜炮镇场子就够了。
问题是,湖南是山地。
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湘东,一路上都是崎岖的山间古道。
这门野战炮虽然比铜炮轻了七八倍,可七百八十斤搁在平地上两三个壮汉拉着走没问题,到了陡坡窄路上呢?
轮子有个屁用。
刘靖蹲下身,再次端详了一番炮架。
“这个炮架。”
他指了指那两只包铁的轮子:“能不能拆卸?”
任逑凑过来看了看:“铁箍是活扣的,拆卸不难。可拆了之后,七百八十斤的铁家伙,怎么搬?”
“不用搬。驮。”
刘靖站起身,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把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来,分成两段驮在骡马背上。炮架另拆,轮子另拆,药包弹药分装。到了山口再临时组装。”
他顿了顿,算了算重量。
“炮身五百来斤,分两匹骡马驮。炮架加轮子不到三百斤,再用一匹骡马。三匹骡子,便可翻山越岭。”
任逑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组装时间怕是不短。炮身与炮架的卡榫对接,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来。”
“一炷香够了。”
刘靖说:“到了山口先架炮,等步卒列好阵再开火。反正第一炮只求声势,不求精准。”
他看着任逑。
“回去之后,把这套拆装流程定下来。画成图样,写清步骤。每一步都要标注时间和人手。”
“几个人拆,几个人装,几个人扛弹药,几个人牵骡子。”
“然后找一队牙兵,按这套流程反复操练。练到半炷香之内能完成拆装,才算合格。”
刘靖看着眼前这尊黝黑的野战炮,深知以当下的工艺水平,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数量……
想到这里,他重新露出了笑意。
积少成多嘛。
慢慢来。
刘靖收回思绪,扬声道:“任逑。”
“下官在!”
“你和军器监的弟兄们这八个月辛苦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传我的令,参与锻造这门野战炮的所有匠人,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另赏粮十石。受伤的那三个,再加倍。”
任逑大喜,连忙拱手。
“多谢节帅!弟兄们知道了,定当更加用心!”
他转过身,朝校场边上候着的那群匠人高声喊道。
“节帅有赏!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额外赏粮十石!受伤的弟兄加倍!”
匠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谢节帅!”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回荡。
钱十贯、绢三匹。搁别处,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能遇上一个舍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
赏赐完毕,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反复端详那尊野战炮。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沿着炮口内壁慢慢摸了一遍。
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
锻造法确实比铸造法结实。
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
慢。
全靠铁匠一锤一锤敲,敲完了回火,回完了再敲,反反复复,八个月才出一门。
这要是搁在后世,随便一台蒸汽锻锤,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
可眼下……
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更别提锻锤了。
水力倒是有现成的,西山火药坊那边,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
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
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力道不求大,求的是稳当。
锻锤却恰恰相反,要的是猛而准的冲击力,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
以现有的工艺水平,想造水力锻锤,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
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
那些基本概念,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发一起,死死刻在脑子里了。
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复冲击极大,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
得用弹性好、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
而他手头最好的钢,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
虽然比市面上的镔铁强了不少,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
想要量产火炮,就得有锻锤。
想要锻锤,就得有好钢。
想要好钢,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
急不来。
“任逑。”
“下官在。”
“你方才说,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能不能快些?”
任逑苦着脸摇了摇头。
“节帅恕罪,不是人手的问题。”
他走到炮身旁边,指着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
“这一处,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若有丝毫瑕疵,便是炸膛的祸根。”
“能打这道合缝的,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