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正在忙碌的官员与大匠见了他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沉浸式阅读:】
刘靖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多礼。
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心思全在那门“野战炮”上。
任逑小跑着跟上来,领着他穿过几排铁匠棚子和堆满木炭生铁的料场,七拐八拐,来到了作坊最深处的一片隐蔽校场。
这处校场被高墙与夯土丘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头的光景。
这是专门用来测试各种新式武器的地方。
一般人别说进来了,连知道这地方的存在都算本事。
踏入校场的一瞬间,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场中央的那尊铁炮上。
那东西模样怪异,跟他此前见过的所有火炮都不一样。
通体黝黑,铁色沉沉,长不足三尺,前窄后宽,宛如一个大腹便便的铁瓶子。
炮口收束,炮尾膨大,整体线条粗犷中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表面。
不是铸造特有的那种光滑而均匀的肌理,而是密密麻麻的锻打纹路,一道叠着一道,层层叠叠。
像是裹了一层铁鳞,又像是无数匠人用千锤万击将整块钢铁一寸一寸地敲打成型。
锻造法。
刘靖的呼吸急了几分。
因为铸造法走不通。
铸造出来的铁炮,内部气泡密布,就跟筛子似的。
填了药一轰,十有三四要炸膛。
死上几个炮手都算轻的,要是炸在阵前,周遭步卒也得跟着遭殃。
铜炮倒是不怕这个。
铜的韧性好,气泡的影响小得多。
可铜这玩意儿太贵了。
一门铜质的“神威大炮”铸下来,光是铜料便要花掉数千贯。
这还不算模具、人工、火炭的费用。
以刘靖的家底,想要大规模列装?
做梦。
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让军器监另辟蹊径。
不铸造,改锻造。
用改良后高炉熔炼的钢铁,靠匠人一锤一锤地敲打,锻造一种小型的炮。
个头小,重量轻,专门用于野战。
刘靖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
炮身下方是一个简陋的木架子。
两根硬木为骨,中间几道铁箍固定炮身,底部装了两只包铁的轮子。
做工虽粗糙,结构却实用。
“重约几何?”
他问。
任逑答道:“回节帅,总重七百八十余斤。比之神威大炮,轻了七八倍。”
七百八十斤。
神威大炮重逾千斤,十门大炮搬运一次得征调几十头牛,走上一里路便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遇到泥泞的雨天,一日能运七八里都算神速了。
上了战场只能架在城头当摆设,别说野战了,连换个位置都费劲。
而眼前这门铁炮。
“装在车上,两三名士兵便可拉动。”
任逑指了指那对轮子:“甚至不需牛马。”
有了轮子,便能拖拽行军。
只需两三名壮汉,便可随军机动。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野战炮”。
可曾测试过?”
刘靖又问。
任逑的神色更加兴奋了。
“回禀节帅,已测试过二十余次!炮身并无裂痕及损坏迹象。”
他凑近了一步,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数字。
“射程最高可达五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超过三百步,便失了准头。”
“威力方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百步内,可破三层重甲。三百步内,可对单层铁甲造成杀伤。”
一百步破三层重甲。
刘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今天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
无论是大梁的龙骧军、河东的沙陀铁骑,还是他自己麾下的“玄山都”。
在这门炮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放一炮给我看。”
任逑精神一振,立即朝校场边上招了招手。
两名匠人小跑过来,动作娴熟地开始操作。
一人先用一根长杆裹了湿布,探入炮膛来回刷了几遍,将上一次残留的火药渣滓清理干净。
另一人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口袋,里头装的是定量的发射药。
他将药包塞入炮膛,用一根木制的捣杆反复捣实。
最后,第一个匠人从另一只木箱中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入炮口。
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从外形上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刘靖却看得很清楚。
铁钉。
铁蒺藜。
碎铁片。
这不是用来打城墙的实心弹,而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散弹。
一炮轰出去,油纸包在炮口被火药的推力撕碎,里面的铁钉铁蒺藜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一大片区域。
匠人装填完毕,朝任逑点了点头。
任逑转向刘靖,拱手提醒道:“请节帅后退。”
刘靖还没来得及动弹,左右两名亲卫已经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往后退了十几步。
他哭笑不得,可也没挣开。
自打去年他在前线亲自挥刀砍人之后,庄三儿、柴根儿等人便找过李松和狗子,让他们给牙兵们下死命令。
节帅无论去哪儿,身边必须有不少于六名重甲亲卫贴身护随。
遇到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场合,不必请示,先把节帅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两名亲卫将刘靖护在身后,举起两面涂了厚漆的牛皮大盾,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挡住。
引线点燃。
细细的火星沿着捻线飞快地爬向炮尾。
一息。
两息。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校场中炸开。
地面剧烈震颤,脚下的黄土扬起一片飞尘。
浓烈的硝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是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破空声。
炮声过后,校场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硝烟还没散,呛鼻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匠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捂着耳朵面面相觑。
远处高墙上的哨兵探出了半个脑袋张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几名亲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哪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炮声了,那种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依然会让人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这不像弓弩的嗖嗖声,也不像擂鼓的咚咚声。
这是一种属于新时代的声响。
像是老天爷在打闷雷。
刘靖从盾牌后探出头,眯着眼望向一百步外的靶区。
硝烟散去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面用夯土垒起的一丈高、三尺厚的靶墙,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洞。
每一个洞口都是铁钉砸进去的,深浅不一,最深的怕是有两三寸。
靶墙中央处竖着的那具铁甲,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甲叶上到处都是被铁钉贯穿的破洞,有几枚蒺藜干脆嵌在了甲片里头,死死卡住,拔都拔不出来。
刘靖屏退左右亲卫,与任逑一起大步走向百步外的靶区。
走得越近,那种触目惊心的冲击感便越发强烈。
夯土墙上的弹坑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靶面中心如同蜂巢一般,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土面。
那具铁甲更是惨不忍睹。
甲叶崩碎了大半,里面填充的草布彻底被撕成了碎片。
木桩上方那颗用来模拟头颅的铁盔,歪向一边,盔面上嵌着三枚铁蒺藜,每一枚的尖刺都没入了半寸深。
若是真人……
别说三层甲了。
就算穿五层,在一百步的距离上,也跟未披寸甲无异。
刘靖伸手拔下一枚嵌在甲片上的铁蒺藜,放在掌心细看。
四根尖刺,每根约一寸长,顶端淬过火,锋利无比。
“好东西。”
简简单单三个字,可任逑听得浑身一震,差点没激动得跪下。
刘靖收敛了笑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