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咬人的狗不叫(4 / 4)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7206 字 27天前

徐知诰站在原地,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孩儿受教了。”

徐温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

“虽然如此,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调重新变得平稳。

“你去库房,挑五车礼物,亲自送去朱瑾府上。”

徐知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父亲方才的意思是讲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为何还要送礼?岂非示弱?”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教导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们若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便显得心虚理亏。”

他顿了顿。

“几车礼物而已,不过是些绫罗茶饼、金银器皿,于咱们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这几车东西送出去,在外人看来,便是咱们主动认了错、低了头。朱瑾收了礼,便等于默认接受了这份道歉。”

“日后他若还想翻旧账,便是出尔反尔,落人口实。”

“此举不在于化解恩怨。”

“这恩怨已经化解不了了。此举在于。”

他竖起一根手指。

“做给天下人看。”

徐知诰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去吧。”

徐温摆了摆手:“挑好的送,你亲自去,务必把姿态做足。”

“是。”

翌日午后。

五辆用黑漆描金的牛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从徐温府邸缓缓驶出,穿过广陵城拥挤的东市,朝着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

车厢上盖着崭新的蜀锦毡布,隐约能看到车中堆叠着的锦缎匹头、银鼠皮裘、越窑青瓷,以及封得严严实实的几坛上等贡酒。

最后一辆车上甚至装着一只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银壶。

那是徐温府中的旧藏,据说乃是当年杨行密攻破孙儒时的缴获之物。

领头骑马的正是徐知诰。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面容清秀,气度温润。

若不知他的身份,旁人只会以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门访友。

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紧邻着一条宽阔的水渠。

府门不算宏大,却修得古朴厚重,两扇黑漆大门上包着厚重的铁叶,门楣上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旧匾,写着“朱宅”二字。

府门两侧站着四名甲士,身形魁梧,脸上刀疤纵横、目光警觉。

徐知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先对门前甲士拱了拱手,客气地报上姓名,请他们入内通禀。

不多时,朱瑾府中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将他请入府内。

一路穿过萧墙、天井、回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经坐在堂中等着了。

此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旧革带,脚上蹬着半旧的麻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歇息的老农。

看到徐知诰进来,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极其自然,毫无做作,仿佛见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至交晚辈。

“哦?是知诰来了!快,快请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诰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长辈的亲昵,将他按在了客座上。

“来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顾渚紫笋取出来!”

他转过头,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诰一番。

“许久不见,知诰又清减了些,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年轻人也要注意将养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和周到,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也正因如此,徐知诰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起身,态度恭谨地朝朱瑾行了一个晚辈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朱公,此番登门,乃是代家父向您请罪。”

他顿了顿,措辞极其考究。

并没有提“刺杀”二字。

“前几日毬场之上,兄长言语冒失,对朱公多有不敬,实乃失礼之极。”

“家父得知后雷霆震怒,已将兄长痛斥一顿,罚他在家庙跪了整整一日。家父深以为愧,特命晚辈备下些许薄礼登门赔罪。”

“还望朱公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到“毬场之上”四个字时,他的语气格外自然。

仿佛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卧房中的事,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他道歉的,只是“毬场之上言语冒失”。

至于夜间行刺?什么行刺?

不知道,没听说。

朱瑾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就见外了。”

他坐回椅中,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知训那孩子,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心高气傲,谁年轻时没个火爆脾气?想当年,我朱瑾二十岁的时候,比他浑多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况且知训算起来也是我半个徒弟了——当年太师要我教他骑射,虽然只教了几个月,可师徒之谊总是在的。”

“师父跟徒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些许口角,一笑便过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徐知诰的肩头,力道亲热。

“这些礼物你带回去,告诉太师不必挂怀。大伙儿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如此客气。”

徐知诰笑了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朱瑾越是如此大度,越是和煦,他心中就越是发寒。

“朱公实在太客气了。”

徐知诰依旧维持着恭谨的笑。

“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您若退回去,家父面上须不好看。还请朱公赏脸收下,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

朱瑾“犹豫”了片刻,最终摆出一副拗不过的样子,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太师执意如此,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他吩咐管事将五车礼物收入库房,又笑着对徐知诰道。

“来都来了不急着走,正好老夫今日从渔翁处买了条七斤重的鳜鱼,吩咐厨房蒸了。留下来一同用晚饭。”

“多谢朱公美意。”

徐知诰起身拱手一礼:“只是家父还等着晚辈回去复命,不敢久留,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朱瑾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到了府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对情谊深厚的忘年交。

直到徐知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远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

朱瑾脸上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嶙峋山岩。

他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冰冷。

管事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府君,那五车礼物……”

“收着。”

朱瑾的声音短促而冷硬,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大步朝府内走去。

管事在身后看着他那宽厚如山的背影,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半个时辰后。

徐知诰回到徐温府中,将朱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徐温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书斋角落里那盏不住跳动的灯火上,神色晦暗难明。

良久。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

“收了礼……留你吃饭……你说他没有半分异色?”

“没有。”

徐知诰恭敬答道:“朱公从头到尾笑容满面,宛如寻常待客,挑不出丝毫破绽。”

徐温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背上。

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书斋的每一寸空气上。

许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说出了两个字。

“坏了。”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徐知诰心中一沉,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

父亲说的“坏了”,不是指送礼的事坏了,也不是指刺杀败露的事坏了。

而是指。

朱瑾这条老蛇,已经彻底翻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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